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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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求知以自足

    求知以自足

    「我正在研究一種對細菌活體染色的技術,如果成功了,就可以追蹤細菌對土壤改良變質的過程。我研究的材料是園地上蚯蚓的糞便……」這是土壤系的一個博士研究生海倫.希密爾,在頒獎時講話的一段。 海倫來自西班牙,瘦瘦的、小小的,有一頭黑髮。她戴著有白框的眼鏡,穿了件過大的深藍長衫。 講演完畢,當她對鼓掌的聽眾揮手時,當她走向講台向我領獎時,她的姿勢是那麼優美而謙虛,她的微笑是那麼滿足而自信。 在閃閃的照相機的燈光中,我握住了她的手,只一瞬,我彷彿握住了教育,我彷彿握住了千千萬萬的學生的人生觀:求知以自足。 聽眾是一百多位教授,來自各科系,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們的臉上也洋溢著自足和嘉許的微笑。 大學裏教書的人,除了一輩子在實驗室、在圖書館學習外,是要把薪火傳下去的。看到這樣聰明、這樣謙虛、這樣自信的接棒人,怎麼能不微笑。 愛自己的子女沒有條件,正如追求知識是不需要藉口的。一草一石都有乾

  • 不朽的大衛

    不朽的大衛

    到翡冷翠才兩天,這已經是我第三次來拜訪米開朗基羅的大衛了。 陳列館裏擠滿了遊客,大部分的觀眾都站在大衛的前面,看他的臉、看他的胸、看他的下身、看他過大的足踝。我站在他身後,看他過大的右手經輕鬆鬆地握了一塊石頭,看他過大的左手搭在肩上,不經意地拿著倚在背上的擲石帶。 這個十七英呎高的大理石雕像,全身潔白,似動非動地站在那裏,囊括了青春和無辜。他的抿唇一笑含有天機;他凝注的眼神透露了一點深思的秘密。他在想--想他的敵人、想他的使命:但一點也不緊張﹔他在等待--等待著未知的明天,但一點也不退縮。這樣躍躍欲試地站著,這樣自自然然地站著,與天合一,與時間合一。站在那裏,已經站了四百九十五年了。 回到旅館,給一個朋友寄了張明信片,寫著:「一個米開朗基羅,足使文藝復興不朽,一個大衛足使翡冷翠不朽。」 大衛使我想到不朽,這是一次新鮮的經驗。 當我看到最高的白雲還碰不到美洲大雪山山頂的時

  • 橋

    六歲的時候,我看著祖父死去,十一歲的時候我看著父親死去,也參加了出葬的行列,看著他們被埋葬,那時對死我有無限的恐懼。醒著時怕睡,睡了怕醒。越想越沒有頭緒。 長大後,經過抗戰、荒年和流離,八千里路逃亡,我看到過各式各樣的死,卻不再有恐懼,彷彿已失去了恐懼的自由。惶惶終日,所想到的是自衛、自立和求生。 中年之後,我的母親和大哥離我而去,我的幾位師長和好友也都先後與世長辭。每每惡耗傳來,我的反應是憤怒悲傷,繼之而來的是對自己生活的種種重新估價,和對人生的唏噓長嘆。 兩個月前,因為小腦中風住院,在神經病科的病房裏,看到了不少病人在生與死的邊緣上踱步,一尺之差,便是陰陽,貧與富、老與少都無分別。更糟的是,有些人雖然活著,卻不能動了、不能講話了。而我自己的情形也很可危,像個犯人在等待最後的判決。 死原來是無歸路上的一座橋,每個人都要經過,公公平平地只經過一次,過去如此,將來還是如此。 因為從來沒有人從

  • 禪修,養生,智慧

    禪修,養生,智慧

    朋友送我一本禪密宗「築基功」指南,功法是「鬆後能靜,靜中有定,定中有悟,悟中生慧」,練功要「念茲,在茲,常惺惺」,這簡直是儒家的「知止而後能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及「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麼! 鬆、靜、定、安、慮、悟是大功夫,有人終其一生也不能登堂入室,慧和得學問就更大了。 科技把生活水準提高的同時,人類精神生活變得更為枯萎,而哲學不再時髦,許多宗教也漸漸老大,現代人就各出新意,倡導草藥、針灸、太極、氣功、禪坐、瑜珈、奧修靜心、素食主義、裸體主義及物理治療,一時百花齊放,各領風騷。耶穌既然可以在沙漠祈禱,摩西可以在山頂立法,釋迦牟尼可以在普提樹下證道,現代人就去海濱、森林、郊野與自然對話,在暮鼓晨鐘裡,追求性的了悟,檢查命的意義,這些不是宗教,而是生活實驗方式。 若干年前,我在北京大學作客,主人知道我喜歡書法,就特別安排一個下午去北師大拜訪書法大師啟功教授,

  • 歷史丑角

    歷史丑角

    二OOO年美國總統大選,我最擔心的就是小布希當選,因為他是個貪功近利、缺乏遠見的人,被基督教極右派人物包圍著,習慣於為大商業集團賺錢,這樣的總統,如何領導美國?如何能領導世界?世界上問題重重,如原子武器的氾濫,人口的無限增加,地球溫室效應,貧富越來越大的懸殊,各種流行性傳染病,基因工程的偏向等等,再再都須要一個英明領袖,布希曾為德州州長,德州是美國空氣最髒,囚犯最多的州,他對大局不了解、不關心,不懂得美國只有世界百分之五的人口卻消費百分之二十五的資源的歷史意義。詭異的大選中,布希撿到了總統寶座,不到半年他的表現比我想像中更可怕。媒體接二連三的告訴我們,美國要否定京都議定書〈溫室效應:減少空氣中二氧化碳〉,要建立太空原子防禦圈,要開發北極保育區的石油和煤氣,拒絕繳聯合國會費〈欠十三億〉,拒絕加入禁地雷聯盟,蠻橫的外交政策…。一個世界級領袖,要站出來,講出來,為全人類畫出藍圖,指出方向,不是把

  • 曼奴

    曼奴

    一八一九年五月,夏威夷凱米亞大帝重病,三天三夜不進飲食,他的國師、大臣、二十一個皇妃,都等在寢宮外,身邊只有一個侍衛。侍衛出門,走到曼奴身邊,躬敬的說:「夫人,大帝要見你。」曼奴二十五歲,身材細小,聰明多姿,會講各島方言,是最被寵愛的皇妃。她走進寢宮,立刻被一種死亡的藥味包圍了,房間很暗,東牆僅有的一個小窗也在旅人蕉的影蔭裡,榻邊一盞鯨油燈,閃閃的照著這個瘦骨嶙峋的七十歲老人,批著戰袍,頭盔放在燈旁,緊閉著雙目,臉上一片灰暗。坐了好久,曼奴突然用一種優美的動作,拿起他的右手放在自己赤裸的乳房上,另一隻手伸到他戰袍下。「曼奴,你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卻吐音清淅,「你進宮時,我已是個老人,不能使你滿足,你要我廢除國教,也做不到,因為在戰場上我曾對諸神發誓…」,停了好一陣子,再說:「與幼王合作,完成你的心願吧…」“吧”字拖出了他最後一口氣,他的手漸漸地從曼奴胸部滑下,緊閉的雙眼上,各有一滴清淚。

  • 大問題

    大問題

    未來一百年人類最大的問題是什麼?我會毫不猶豫的說:教育。 加拿大西部六位知名的教授,包括哲學家,心理學家和宗教家,最近集思廣益,列出了十件最迫切的道德倫理問題,按其重要性排名如下:〈一〉自然環境〈地球死了人到那裡去?〉;〈二〉人工智能〈人會變成電腦的奴隸嗎?〉;〈三〉窮富之間〈窮人和富人會有同一公理嗎?〉;〈四〉禮貌喪失〈自私、自大、粗暴、欺壓態度到幾時?〉;〈五〉基因工程〈什麼時候複製人?〉;〈六〉平等〈種族、同性戀者、原住民平等嗎?〉;〈七〉原子戰爭〈人類文明是否要毀於一旦?〉;〈八〉文化價值〈各宗教、傳統、族群的價值觀有多少偏差?〉;〈九〉24/7工作習慣〈資訊氾濫,人要工作二十四小時一天,七晝夜一星期嗎?〉;〈十〉國族主義〈世界上八千個不同族群之間能避免戰爭嗎?〉。以上這十個問題僅代表了六個人的看法,如果去上海、莫斯科或巴黎各找六人,問同樣問題,自會有不同的結論,也許相差不會太遠,

  • 口蹄疫人毒大戰

    口蹄疫人毒大戰

    二OO一年二月二十號英國對口蹄疫宣戰,不到兩個月,一千多家牧場變成了戰場,百萬頭牛、羊和豬被屠殺,戰火蔓延到法、德、愛爾蘭、蘇格蘭、土耳其、丹麥、比利時、荷蘭諸國,燒得全歐洲人心惶惶,世界其他國家也都在整裝備戰。 一百六十三年前口蹄疫病毒初次在英國被發現,一九二四年造成第一次大流行,農業部為了阻止傳染,屠殺並焚化了二十五萬頭牲畜,成立了第一座口蹄疫研究所,第二次大流行是一九六八年,那時我正在英國教書,躬逢其盛,好幾個月不得到鄉下旅行,那一次有五十萬頭牲畜被殺,今年是第三次大流行,有效的預防術仍是百年前的舊法,集體屠殺,這次政府更動用了軍隊,由一將官指揮,挖了長達五百公尺的大溝,把殺死的屍體,用卡車運來,再用推土機推入溝內,蓋上柴草,澆上汽油,放一把火,燒紅了半邊天,黑煙遮日,十幾里外也可看到。 一位加拿大回英國農莊探親的人這樣寫:「農業部的官員把我們軟禁在家,趕走我們的牲畜,屠殺後丟在溝裡

  • 里斯本印象─海洋館特記

    里斯本印象─海洋館特記

    若干年前,去澳門旅遊,既然到了這個殖民地賭城,不賭一手,好像對不起自己,過去經驗卻是每賭必輸,妻子說:「賭可以,只許贏,不許輸。」後來她又說要輸的話,頂多不能超過五百港元,交涉了半天,才爭到六百元,我的朋友說我太小氣,他的底價是三千港元。 澳門最大的賭場彷彿是「里斯本」,我們進去不到半小時,我的六百元已輸光,我的朋友卻贏了三千元,他把本錢放進皮夾裡,滿臉春風。一小時後當我們離開「里斯本」時,他淨輸六千。我對里斯本一直沒有好感。 這次來到真正的里斯本,過去的偏見才一掃而空,這一個又小〈七萬兩千平方公里,一千萬人口〉又窮〈窮人每月收入兩百美金,醫生也只有兩千美金〉的國家,曾經是海上霸主,昔日雄風仍在,市內有數不盡的廣場和宮殿,廣場上有千千萬萬的大理石塑像和紀念碑,也有林木森森的大道,采色鮮亮的建築。居民多元化,善良而樂觀。真正吸引我的卻是里斯本海洋館〈Lisbon oceanarium〉,坐落

  • 瑞秋‧卡森 從一個詩心的少女到一個天心的戰士 (四)

    瑞秋‧卡森 從一個詩心的少女到一個天心的戰士 (四)

    卡森不是一個「世界末日」的悲觀者,她太愛自然,太愛這個紅塵了,當她重病的時候,天空的歸雁,遠航的皇蝶,都使她燃起生之希望,死前一個月,她寫:「星期天,一個溫暖的星期天,池塘的青蛙已開始叫了,我也聽到了知更鳥的第一首歌,春天不可能寂靜呀!」過去五十年,生物界有兩件大事,一是一九五三年華特森和克立克發現的DNA分子構造,一是一九六二年卡森的「寂靜的春天」。前者暢通了大河堤口,浩浩蕩蕩,有人賺了大錢,有人出了大名,今天的基因工程、分子醫療、分子農業都始源於對DNA的了解;後者引起了環保的社會運動,改變了現代人的歷史觀。很多人兢兢業業,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整個地球的健康,和人類的前途。DNA和環保來自不同方向,用了不同方法,到頭來一定會漸漸靠攏,保護自然,須要DNA研究,譬如加拿大政府剛剛成立了科學委員會,檢查「基因改變農作物」對「環境」的影響。基因和環境兩者關係雖然仍是矇矓,但一是微觀,一是宏觀

  • 瑞秋‧卡森 從一個詩心的少女到一個天心的戰士 (三)

    瑞秋‧卡森 從一個詩心的少女到一個天心的戰士 (三)

    一九六二年,卡森發表了她的代表作「寂靜的春天」,該書引用了許多科學證據,指出濫用DDT及其他殺蟲劑已傷害了許多生命,改變了自然生態,春天已不再鳥語花香,而寂靜了,人類要自救非改變方向不可。出書後,立刻引起全世界的爭論,許多化學工業家,挾雄厚的財力攻擊她,罵她是一個患更年期毛病的女人。社會有識之士卻紛紛讚揚她,甘迺迪總統讀完「寂靜的春天」後,立刻要「總統科學顧問團」審查追究,結果證明卡森的觀察屬實,報告送到國會,國會就成立了專案委員會,這時,卡森已疾病纏身,但她仍然出席國會作證幾次,她的證詞值得令人一讀再讀,後來,國會立法,DDT終於禁止使用,這是環境保育史上一大里程碑。「寂靜的春天」出書不到半年,就風行英國,赫胥黎爵士〈Sir Juliam Huxley〉說:「如果我們的春天寂靜了,二分之一的英國文學就會隨之消逝。」一年之內法國、德國、義大利、丹麥、瑞典、挪威、芬蘭、荷蘭都有譯本問世,稍後

  • 瑞秋‧卡森 從一個詩心的少女到一個天心的戰士 (二)

    瑞秋‧卡森 從一個詩心的少女到一個天心的戰士 (二)

    大學畢業後,她進入波士頓的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研究所,專攻遺傳學,她的碩士論文是「鯰魚腎腺的胚胎發育」。在波士頓兩年,最重要的是她去了森林洞海洋站工作了一個夏天,她對海一見鐘情,海的氣息、海的寶藏、海的神秘,她都無條件的接受了,海成了她終身情人。一九三二年讀完碩士,面對著經濟不景氣的大蕭條〈Great Depression〉,二十五歲的卡森,為了生活,為了貼補家用,只好停學,一邊找工作,一邊留在大學當助教。詩人的夢仍未醒,她曾把詩作寄去十一家雜誌,都被拒絕,只有一家「星期天太陽報」,刊登她一些關於海洋生物的雜文。  一九三五年她父親去世,經濟壓力更大了。幸好在漁業署找到一份工作,雖然薪資微薄,至少是固定的收入,一九三六年她姊姊去世,留下兩位嗷嗷待哺的幼年甥女,與她母親住在一起,她只好負起養育四口之家的責任,自己生病,又要住院,生活更艱苦了,此外,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週末和夜晚寫文章,希望多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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