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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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幸運的賈 (上)

    幸運的賈 (上)

    當我應邀寫一些與我一塊生活了28年的一個男人的時候,我自然高興地接受了。因為這是一個「報復」的機會,報復我丈夫那些贏得笑料的「我太太」的故事,報復那些我聽不懂而很可能是調侃的歌唱。當我們相識的時候,福相還是一個研究生,我則是他系裏的一個秘書,賺錢來完成自已的學業。起初幾個月,對我,他只是個難以發音的名字,但我也聽別人講過他喜歡在海洋研究所港灣裏與女孩子們划船唱歌。見面以後才發現他確是一個漂亮而羅曼蒂克的人物:高瘦、平頭、雙頰紅紅的;他常常穿一件蘋果綠的襯衫,黑白格子的挪威毛線衣,黑褲子,沒有鞋帶的鞋,運動員式的白襪子。現在他仍然很中看,只是頭髮留長而變灰白了,頰上也很少有紅暈,他不再穿綠色了。我們相識時他住在一間灰色的地下小屋裏,他說他每週吃一隻雞,其他時間就靠花生醬和麵包生活。我那時即應該知道他不是一個喜炊燒的人,但當你年輕而又在戀愛的時候,你是不是願意替你喜歡的人作任何事?他到今天還是

  • 我又看到了那個初婚的少女 (下)

    我又看到了那個初婚的少女 (下)

    妻子最喜歡的事莫適於旅行,最怕的事莫過於旅行的時候生病。 這些年來,我們真的到過不少地方。每次遠行,她總是去圖書館借一大堆書,舉凡目的地的人情、風俗、地理、語言的書她都看。她也總是去書店買幾本帶在身邊。作些甚麼,買些甚麼,看些甚麼,她都計劃得清清楚楚。每天排了18個小時。她知道我不喜歡看這些書,而且看起來又太慢,她就圈圈點點把重要的章頁標出來逼著我看,近年來,她知道逼也沒有用處,已完全放棄了。 旅行的經費她請我全部負責,她說旅行時只要有錢,有護照,有機票就夠了。有時我抱怨,花錢太多,她就提醒我「窮家富路」可是我說的。 因為我們的很多旅行都是與科學會議有關,而不少會議都有我講演的節目。這種時候她寧願一個人去逛,不要聽我講演。她說:「聽你都聽煩了,我寧願去看些沒有看過的東西。」到了晚上她會詳細報告她的所見所聞,一絲不漏。 她常說我們這大半輩子都沒有真正地度過假,總是開會、看人、

  • 我又看到了那個初婚的少女 (上)

    我又看到了那個初婚的少女 (上)

    我妻子是土生土長的美國人,結婚二十八年了,她全部的中國字彙,如果每個字像蘿蔔一樣大,也裝不滿一籮筐。 結婚之前我們曾約法三章:第一、每日晚餐要有米飯;第二、沒有米飯,麵條也可以;第三、麵包、土豆只能作副食。婚後她常對朋友們說:「我的丈夫是飯桶,肚子滿了,天下平安。」 她煮米飯的技術是我教的,二十八年後,還是老法子:把米淘好後,加水三指深,煮沸,三分鐘後火候減低,加鍋蓋,十五分鐘後即可食用。常有人問我們為甚麼不買電鍋,回答是「不會用」。 二十八年如一日,到今天我們還是每日有米飯,菜則是中西台作,自成一家。她常常參考《培梅食譜》,但從不照辨。她說如果在家裏能吃到好的中國菜,我就不會帶她去中國館子了。 她也常提醒我,我們還有約法第四章,只是我方便地把它忘了。第四章是有人證的。證人是我岳母,因為我曾在她們兩人面前誇下海口,說結婚十周年的時候,我會替她買一艘帆船。都二十八年了,船的影

  • 兩封信

    兩封信

    同一天收到了兩封信,像解凍的春風,把我的思想吹得搖來晃去。 第一封信談到徐志摩。我的朋友把徐捧成了偶像。我的回信有這麼一段:「崇拜是年輕人的專利,是衝動的,常常會蒙敝了正確的理解。在加拿大,我們有三個政黨:社會黨、自由黨和保守黨,一種流行的說法是,如果你二十歲而不是社會黨,是沒有心腸的;如果你四十歲而不是保守黨,是沒有腦子的。徐志摩死在三十四歲的社會主義年齡,他熱情澎湃的一生,有魅力,有動力,是戲劇,像拜倫(死在三十六歲),像雪萊(死在三十歲),像濟慈(死在二十八歲),都不是壽終正寢,他們的人生是不允許被忘記的。可惜徐死得太早,死前,他的思想還沒成體系,又東又西,又羅素,又泰戈爾,愛國愛民,主張農村改造,主張人道主義,主張法國式的個人主義,浪漫、唯美,唯藝術。如果再活三十年,他的思想可能自成一家。他的詩文太偏於燦爛光華,太濃,太強迫式,素質不等。像沒有經過澄清,沒有經過過濾。十八歲的時候,

  • 近午夜的華爾滋

    近午夜的華爾滋

    「各位女士先生們,我有一個重要的報告……」管音樂的司儀重複了兩次,一百多位親戚朋友們才安靜了下來,大多數的人還拿著酒杯,不停的遊動著腳步,彷彿在繼續著上一支舞。 「新娘特別要求,下一曲音樂是為她爸爸播放的。新娘要和她爸爸跳舞,一分鐘後,也請大家參加。」 我吃驚的一回頭,我的女兒,莉莎(東瑩)就站在我的身邊,她仍穿著她媽媽替她縫製的長禮服,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那是一種最美麗的笑。我還記得,當她三個月大的時候就這樣笑,她已笑了二十七年了。這種笑給了我鼓勵,給了我溫情,也充實了我的生命。 音樂是舒伯特的聖母頌,是我最喜歡的一支歌。若干年前在台北師大讀書的時候,我就喜歡上這支歌。雖然到今天我還是不會唱,但喜歡不著譜的亂哼,特別是當我孤獨的時候,特別是當我感情脆弱,當我有種「浪子思鄉」的情緒的時候。 我結婚時也選了這支歌,一位鋼琴家替我們彈了又彈。 結婚一年後,我的兩個雙生女兒就出生了,我們二女兒

  • 透過受傷的眼睛

    透過受傷的眼睛

    舞臺上的燈光亮了,幕後的音樂響起了,我的女兒西瑩,站在臺的中央,開始隨著音樂起舞,由徐而急,由疾而緩。她跳起來,彷彿凝結在空中,她舒展著四肢,飄動著長髮,在變幻的燈光中,舞遍全臺,她的表情,隨音樂和步調的節奏變化。從自由奔馳的快速裏,寬廣的喜悅裏,進入緩緩的恐懼,而憤怒,而咆哮,而抗議。之後就安靜下來,彷彿是無奈,彷彿是接受了命運審判的清明,一步一步地慢行著,正視著她的觀眾,一個青年,突然長大了。她的舞衣是緊身的膚色全裝,再穿了一件白絲的寬大長褲。妻子告訴我,這件長褲是1988年我們去中國大陸時在上海友誼公司替她買的。銀絲褲在舞臺上閃閃發光,她的臉和髮也閃著光亮,而她的上身卻吸收了光線顯得暗淡。這樣她的動作就增加了距離,拉遠了長度,每一舞姿都擴大了些,壓蓋著整個舞臺。舞罷,音樂突然停止,我可以看得見她額上在流汗,感得到她強抑著的急喘的呼吸,在掌聲中,她優雅而高貴的謝了幕,再隱入幕中。這是西

  • 豆田裏的西瓜

    豆田裏的西瓜

    三哥屬牛,兩年前去世,死時才66歲。生在賈家莊,生在一個貧苦的農戶,死在賈家莊,死在一個貧苦的農戶,辛辛苦苦一輩子,來了又走了,是畫了一個圓,還是完成了一個迷信的對稱?而什麼是「完成」?7個月前,我回去替他掃墓,寫在水泥碑上的姓名已經有些風化了,墨跡被雨水淋得模糊不堪,是斑斑淚痕。三嫂和妹妹站在我身旁,她們囑咐我不要哭,我忍著淚,看著一堆堆的紙錢化為灰燼,在夕陽中像蝴蝶一樣片片飛去。三哥沒有錢,我知道他不相信陽間,也不相信紙錢,而我還是誠誠實實地對他講話,把酒澆了又澆,他喜歡喝酒。1980年,我們分手後34年第一次見面,在青島的一家旅館中,我們長夜對飲,喝完了一瓶茅台,他說這種酒只有國宴上才有,三哥和我比國宴賓客還重要。我們有很多話要講,往事縈縈,可以寫一庫的書,但我們都不講話,醉了也不講,旅館外,海上的星光既蒼涼又陌生。我們一塊長大,在二次大戰期中,度過了童年。對三哥最早的記憶,是一個大

  • 棗樹林中的影子

    棗樹林中的影子

    母親說我八個月大的時候學會了走路,一歲大的時候學會了講話,但三歲以前的事我什麼也不記得。而我生命中第一個三年的空白裏卻有一團活鮮的顏色,這團顏色不是想出來的,不是學來的,而是潛藏在血液深處,感覺出來的,雖然模糊,卻是那麼強烈。顏色演變成了故事,伸展成了圖畫,在故事的圖畫中,二哥回家了,從學校放假回來,在村子東隅的羊腸小道上,在棗樹林的後面,一個小小的影子,越來越近,本來和我在一起的三哥和姊姊,丟下我,大叫大嚷地、匆匆地跑去迎接二哥。那時候我可能兩歲左右,剛學會了跑步,跑不穩、跑不快,只知道拚命的跑,也學著大吵大鬧,只想趕上三哥和姊姊。但是每跑幾步就摔一跤。摔倒了,臉在土裏,土在嘴裏,有種黏黏的腥味。牙齒隱隱作痛,很想抱怨一陣,很想痛哭一場,但又找不到藉口,於是爬起來又跑,又把臉摔到泥土裏……。這一幅畫是我生命中的第一個記憶。但我對二哥記憶最深的,卻是在抗戰勝利以後,在濟南,我已十六歲,是高

  • 我的「朋友」湯姆琳 (下)

    我的「朋友」湯姆琳 (下)

    為求贖的心情去訓練忍耐,忍受的結果而得到快樂,是一件不合邏輯的過程,超出了數學常規,這會不會把人工智力的電腦氣死?章魚不是魚,而是一種軟體動物。它們的親屬包括魷魚和烏賊。與九孔和牡蠣也比較接近些,在所有無脊椎動物中,它們可能是最聰明的。它們的腦子發達,它們的「巨大神經」自從1936年被發現後,而成了神經系統研究人員的寶藏。它們眼睛的構造幾乎和脊椎動物的眼睛相等,在動物教學中,我們常把章魚的眼的切片來考驗學生。2個月相處,我知道湯姆琳已成了我的朋友,我關心她、想念她,為了她生活的舒適,我會做很多辛勞的事情而不抱怨。她對我的感情,我永遠也不會知道。其實,知道與否都是多餘的。同一年夏天,我有機會看了羅斯博士剛獲得國際金像獎的科學影片。影片的內容是寄居蟹與章魚的關係。在地中海或英、法海濱,有一種寄居蟹,總是想盡辦法與一種小海葵同居。在實驗室中,寄居蟹們會耐心地、不停地用它們的足趾、用它們的鉗鋏,按

  • 我的「朋友」湯姆琳 (上)

    我的「朋友」湯姆琳 (上)

    美國聯邦政府衛生署寄給我一分研究計劃申請書要我評核,當時,我心中有諸多懷疑,衛生署的研究補助費都是與疾病和治療有關的,申請的人,大部分來自醫學院或疾病研究機構,與我這個學海洋生物的人,真是八千里扯不上關係。 看完申請書的第一頁才知道研究的內容雖然是老年病,但用的材料卻是生長於墨西哥海灣的一種章魚。這是一種小型的章魚(雞卵一樣大),正常生命不足兩年,長大交配後就死亡。但是在實驗室中如果用藥物阻止精子和卵子的發育,而不允許交配,則各可活到10歲左右。換句話說它們可延長正常壽命的5、6倍。 申請人之一是醫學院免疫系的教授,另一位則是動物系的教授,是一位小有名氣的海洋生物學家,衛生署的用意顯然是要我對章魚作研究資料的事情作些評論。 我對章魚沒有深入的研究,但曾經有一頭章魚──湯姆琳,卻和我有一段深深的緣分。 若干年前的一個夏天,當我在星期五港海洋研究所作研究生的時候,我的課餘工作是

  • 神話.科學.散文 (四)

    神話.科學.散文 (四)

    講到這裏,仍然像在寫文章,像仲夏之夜的南風,雖然把樹和水吹動了一下,但吹過後就無影無蹤了。這些與一九九二年臺北的中學生有什麼關係呢?但是,我又不願意站在這裏作公民課式的忠告。你們可以讀一下我在《獨飲在風流》一書中寫給十八歲女兒的信。那是一個父親的話,與你們父母和師長的話是大同小異的。現在我要談一談自己。相隔四十幾年,你們可以當歷史讀,可以對你們的人生計劃作些貼身的參考。 我是一九五一年在臺中一所私立中學畢業考取師範學院(現在的師大)的。那時,在臺北街上有走路的木屐聲,有三輪車和自行車的鈴聲,和平東路師大校園對面是一片稻田,龍泉街有龍泉池,新生南路有一條向北流的小溪。在水源地游水,在瑩橋邊的竹林中散步,在淡水河捉魚。中華路違章建築狗不理包子鋪二十塊錢五個人可飽吃一頓。 今天你們的生活都不一樣了,街上那麼多汽車,空氣那麼髒,聲音那麼大。很多人家有電腦,週未可以去參加卡拉OK。一頓飯可以

  • 神話.科學.散文 (三)

    神話.科學.散文 (三)

    .人生要散文化,散文要人生化.人要有科學的邏輯和量衡,道樣才能計劃。人生也要有神話的自由飛翔,這樣才有夢,才能追求抽象的美…… 談到散文,我一點也不紮實,因為我知道得太少,經驗不夠,但我有意見。我的想法是散文應該包括小品、隨筆、素描和雜文。 散文是主觀的、個人的、安排要妥貼,行段要有節奏,內容可以是科學,可以是神話,但要有新意。好的散文要獨立,要有哲思,要有啟示。散文必須是由誠實的感性出發,由境界的追求而達高峰,由美的語言而完成,更重要的是自由,自由才可以創新。 人生也如此,所以我說,人生要散文化,散文要人生化。人要有科學的邏輯和量衡,這樣才能計劃。人生也要有神話的自由飛翔,這樣才有夢,才能追求抽象的美。 有了計劃方能安全,有了自由方能快樂,不安全的快樂近於瘋狂,不快樂的安全是窒息。 「楊柳岸曉風殘月」或者「青青子衿,憂憂我心」是詩,又簡單、又真實、又美,所以流傳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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