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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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莊子—無以人滅天 (上)

    莊子—無以人滅天 (上)

    莊子秋水篇不到3000字,說了7個寓言故事,第1到第6都可連貫,層層細細的抽絲剝繭,解釋「萬物齊一」的自然觀,唯有第7個故事好像完全獨立,也流傳最廣,我在小學的時候,就已經聽過了,這故事是莊子和他的好朋友惠子在濠水橋上的一段哲學性對話,全文只有104個字:  莊子:「那些鯈魚在水中從從容容的游來游去,真是快樂極了。」   惠子:「你莊先生不是魚,怎麼知道魚的快樂?」   莊子:「你惠先生不是我,怎麼知道我不知道魚的快樂?」   惠子:「這就是了,我不是你,當然不知道你,你不是魚,當然也不知道魚了。」故事應該到此結束,因為對話的邏輯性到此緊緊相扣,莊子卻有點強詞奪理,又說:「我們再從頭說起吧,當你問我第一句話的時候,已經知道我知道魚的快樂了,不然何必有此一問,我是在濠水橋上才知道的呀!」如果惠子講同一個故事,他會把最後一句刪掉。過年節的時候,7、8個朋友聚在一起飲酒賞雪,天南地北亂蓋,我的朋

  • 生態旅遊

    生態旅遊

    過去幾年,「生態旅遊」已成了一種世界風尚,一種賺錢的商業,加拿大許多旅館的櫃台上有一疊疊的生態旅遊廣告,海上旅遊保證可以看到鯨:森林旅遊保證可以看到麋鹿;山地旅遊保證可以看到熊。如果只為了看這些動物,去一次動物園和海洋館就夠了,何必長途跋涉,勞命傷財?生態成了時髦的招牌,海灣、森林和高山不是生態,鯨、麋鹿和熊也不是。一大群人,吵吵鬧鬧,本著「寡人到此一遊」的心情,學不到生態,卻把風景區弄慘了。一塊小土地,10萬人每人一腳,草死了,昆蟲不見了,鳥飛了,更可能有人在樹上簽個名。 人的天性喜歡到荒野走走、看看,50年前我還在大學讀書,「遠足」或「野餐」已經很流行,我們那一群大學生,每到一處,殺傷一處,我們抽煙、喝啤酒,只是為了裝洋,煙頭和酒瓶一丟,罐頭和紙袋一丟,拍拍屁股走了,那時人少,人窮,荒野也大些,環境受傷並不厲害,何況自然有自癒的大能力。後來我到美國專修生物,才知道過去對環境侵害的罪惡。

  • 詩、畫、海洋

    詩、畫、海洋

    楊煉是大陸知名的詩人,但我沒有讀過他的詩,今天才第一次見面。餐桌上,他喝酒、吃菜、高談闊論。我沒有喝酒,吃了兩碗飯。我們有這樣一段對話。 詩是甚麼? 詩是呼吸。 不呼吸就死,詩是生命嗎? 詩不是生命,詩是我。我慢慢的咀嚼他的話,每一個人就是每一個「我」,今天的我不同於昨天的我,而今天,也有自然的我,歷史的我,迷惑著和苦惱著的我,詩也是這樣嗎? 楊煉夫婦剛從雪梨歸來,要去台灣、美國,香港是他們行程的一站,我又問他。  好的詩,大多數是情詩嗎?   不是,很少情詩是好詩。   那麼詩應該寫些甚麼呢?   寫詩人。   有些詩人不寫詩,有些寫詩的人,不是詩人對嗎?   錯啦,只有少數寫詩的人是詩人。我又墜入沉思,想了好一陣子,但不知在想些甚麼。楊煉送給我一本與宇峰合著的《太陽與我》,房頁上他寫:「給莊稼漢,天空從未開始,這斷壁殘垣」。我想起了「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的大江東去。餐罷

  • 幸運的賈 (中)

    幸運的賈 (中)

    他有些地方非常大方。他給了我不少沒有完工的寶石,我可以自己設計而請銀匠們作成獨特的首飾,這些使我非常開心。這是他婚後才學來的。我永遠也不會忘記我們第一個耶誕節他給我的禮物。一個包裝精緻的大盒子,在耶誕樹下,使我嚮往了不少日子。過節時打開盒子才發現是一個浴室用的磅秤。今天我們仍然在用這個磅秤。他當時說:「我不要妳發胖!」他答應過的禮物有很多仍未兌現。我們結婚十周年的禮物應該是一艘帆船,今天他還在找藉口。我母親活著的時候常常提醒他帆船的允諾,他總是有本事把我母親哄得大笑而原諒了他。我的雙親以福相為榮,他使我雙親的生活豐富,他們成了中國菜的專家。西雅圖每有中國館子開張,他們都去品嚐。因為福相訪問過不少大學,也曾經在不少大學教過書,每去一處我們都會寫信告訴他們,讓他們分享我們旅遊異國的興奮。當福相稱母親的「土豆粥」為「打破頭的土豆」,她的「烙餅」為「可怕餅」的時候,母親就會大笑不止。他也常在母親面

  • 閒讀書,讀閒書 (下)

    閒讀書,讀閒書 (下)

    莊生一笑 1976年林語堂先生病逝香港,1994年82歲。1994年是林語堂先生的百歲生日,正中書局出版了一系列書紀念這位大師。最近,朋友送我一本《回顧林語堂》,其中有他親朋好友的懷念文章,也刊出了林先生的11篇散文。 我的閒書中有好幾本是林語堂寫的,包括他的英譯《道德經》,但沒有一本讀完過。林先生的筆調我不太喜歡,但他的風采和主張卻是我所嚮往的。四十多年前我在江南流亡,17歲,手邊有兩本書,一是《范氏大代數》,一是林語堂的《高中開明英文》讀本。有許多早晨,我都站在長安鎮的運河岸上,流水潺潺,楊柳依依,伴我大聲地朗讀開明英文,有很多生字看不懂,又沒有字典,但也窮讀不歇。後來有人問我是怎麼學英文的,我常常講那一段運河岸上的故事。 林語堂與幽默分不開。六十多年了,很多人都在談幽默,但每個人對幽默都有不同的見解。在中學時我就讀過林先生的《論幽默》,文章容易懂,但抓不住重心,今天再讀一遍,仍是那種

  • 他們夢中沒有青山綠水 (下)

    他們夢中沒有青山綠水 (下)

    1962年,蕾琪.卡爾遜(Rachel Carson,編按:現已普遍譯為瑞秋‧卡森)發表了《寂靜的春天》,像一塊石頭,投入湖心,一波波浪花湧開,當時有人罵她反進步,反科技,也有人侮辱她是女人的多嘴。但英國的愛德斯.赫胥黎(Aldous Huxley)卻感嘆的說:「寂靜的春天使我想到英國詩歌的題材已失去了一半。」卡爾遜二十多年前已指出濫用殺蟲劑和除草劑,害蟲沒有殺完,所有其他昆蟲卻連帶遭殃,雜草沒有被殺光,所有花樹卻吃了虧。沒有花草,就沒有昆蟲,沒有昆蟲,就沒有歌鳥,春天再來,沒有百花齊放,沒有百鳥爭鳴。春,寂靜了。卡爾遜死於1964年,才57歲。那一本《寂靜的春天》成了典範,是環境保育的先驅。《寂靜的春天》有17章,最後一章是:(另一條路)。卡爾遜說:人類正站在十字路口,一條是走慣了的順利大道,但終點是死亡,另一條是新路,不大好走,但這是唯一的希望,只有這條新路方可以保護地球的完整。三十多

  • 他們夢中沒有青山綠水 (上)

    他們夢中沒有青山綠水 (上)

    許許多多的宣言,此起彼落,有的空洞,有的焦灼,有的聲淚俱下,有的以空谷回音,都在嘶喊:「地球病了,救救它吧!」察看病者,按脈或聽診,病情是明顯的,心臟擴大,血管阻塞,頭髮斑斑,皮膚處處瘡痍,脈搏忽急忽慢,肺中有亂七八糟的雜音,淋巴腺聚成一簇簇的結核,全身痠痛,行動維艱了。病情明顯,處方自然不難,藥的分量,甚麼時候用藥可不容易。最麻煩的是甚麼時候才能復原呢?我在大學教書,用表格,用數目,談酸雨的成因和殺傷力,談空氣汙染,談食水汙染,談堆積如山的垃圾,談垃圾中的毒素。眼看著農田變為沙漠,眼看著海洋漁業凋零,眼看著熱帶雨林被砍伐。每天有近百種的生物絕跡,一種草、一種昆蟲的死亡,不是自願,而是被人有意無意的宣布了「死」刑,犯罪者不負責任,可以壽終正寢,犯罪者的子孫,五十年後,一百年後,吃虧就大了,付出的代價就高了。我也去中學演講,在大禮堂講同一個題目,在室外用儀器測量空氣中的穢物。看看四周,被高建

  • 漁歌入浦深(下)

    漁歌入浦深(下)

    參.又是口號我喜歡講一個在西方流行的寓言故事。故事是這樣的:在加拿大的亞伯特省,十月初溫度突然降低,樹已禿了,秋禾已收成了,季候鳥已南渡,有隻鳥,為了貪玩,為了懶,沒有趕上其他的島群,孤零零地向南飛,又是霜,又是北風。入夜,強打精神繼續飛,後來真是無能為力了,血已被凍冰,祇有撲撲的落下地來,落在一個大牧場上,呻吟也沒有了力氣,就祇有等死。天剛亮,一頭母牛,從牛欄中走出來;在牧場上慢慢的走,活動一下筋骨;早飯前,應該清理一下腸胃了,於是拉了一大堆屎,熱騰騰的正好蓋在這隻島上。溫暖使鳥復活;臭氣使鳥醒來;牠開始蠕動,想走出這一攤糞,這時剛有一隻貓走過,見糞在蠕動,好奇地在糞上抓了個洞,把爪子弄髒了,祇有氣呼呼地走開。天可憐見,這隻鳥就從這洞中爬了出來。黃金般的十月朝陽,照在白皚皚的霜地上,暖暖的,風也停了。死裡逃生,又恰好碰上了這樣一個美麗的早晨,這隻鳥覺得祇有歌,才可以慶祝這段可愛的時光,於

  • 漁歌入浦深(上)

    漁歌入浦深(上)

      那有貓兒不叫春?   那有蟬兒不鳴夏?   那有蛤蟆不夜鳴?   那有先生不說話? 這是若干年前胡適之先生寫的四句口語,當時有人埋怨他講話多,他就幽了自己一默。胡適之是大學教授。教書的人都是先生,男的是,女的也是,世界各地,對先生都尊敬。先生們彷彿知道的多,也應有智慧,有道德。這種想法,過去也許不大錯,目前就很難說了。各式各樣的先生都有,有的先生沒有學問,有的先生沒有道德,多數先生們沒有錢。1963年,我在星期五港海洋研究所讀書,所長是我的導師。有一天我們一塊散步,碰到一位清潔工人,他問我的導師:「我剛清理了傑夫的房間,又臭又髒,不可形容,一位博士生,怎麼會幾個月不洗澡?幾個月不洗衣裳?」我永遠也忘不了我導師的回答:「約翰,讀書多少與乾淨是沒有關係的。」讀書多少與智慧有關係嗎?我也做了大半輩子先生了,彷彿昨天還穿著開檔褲在溪水裡抓泥揪,突然就髮蒼蒼,視茫茫了,突然就德高望重了

  • 樹和人生的情趣(下)

    樹和人生的情趣(下)

    生活追求的無非是情趣生活中追求的無非是情趣。有趣味的情,有情的趣味,只有情而無趣味,太短命、太嚴肅。只有趣味而無情,太不親密、太鬆散,情和趣味相合,才會風情萬種。每天工作八小時,貧貴大小不一,如無情趣,工作是一種刑罰,一天也太長,如果情趣盎然,一輩子也嫌太短。每個人情趣不一,但能與樹為友,總是好的,朋友之間要了解,要尊敬,由尊敬而生出的情,才能長久,才能不會傷害,不會成仇。文明社會,人和事密密麻麻的排在一起,無孔不入,「自然」的距離越來越遠了。這也難怪,許多年輕人,生長在水泥樓水泥地的環境,如不經意安排,一星期也看不到一朵花,半年也看不到一隻蝴蝶,這也是我給學生出了「樹」題目的動機之一。並不是古人比今人好,只是古人有更多自然。讀【詩經】,每一章,每一頁,都有動物和植物的名字:「葛之蕈分,施于中谷,維葉萋萋,黃鳥于飛,集于灌木,其鳴喈喈。」又是葛,又是蕈,又是黃馬和灌木,信手寫來,是一幀小風

  • 樹和人生的情趣(上)

    樹和人生的情趣(上)

    夜十點半,有風有雨,天空隱得遠遠的,窗外是濃濃的深灰,十月的香港,秋已近了。我穿好鞋子,找了把雨傘,問妻子要不要陪我出門,我告訴她要去校園東隅,看一棵樹。她抱怨我發神經,為甚麼走一里路看一棵樹,深更半夜,淋了兩會感冒的,但她還是陪我去了。這是棵「大葉合歡」。許多有羽狀複葉的豆科植物,入夜,葉子就合攏起來,我不知道這棵大葉合歡會不會如此,不證明一下,會睡不好覺。葉子真是密密的合併著,每根葉柄有八對複葉,每一對都緊緊地抱在一起,面對著面,把背讓給風和雨,在蒼黃的路燈下,這棵樹變了形,變了色。大葉合歡又叫長舌婦樹大葉合歡又叫長舌婦樹,我問妻子是否知道這個怪名字的來源,她說可能是因為葉子像舌頭,又那麼多。猜得雖然不對,也很有道理。原來大葉合歡是一種落葉樹,入冬,只留下光禿禿的樹幹,和一串串乾了的扁豆,快一尺長,扁豆無橫隔,空空的腹囊中,有七八棵自由流動的豆子,風吹過,豆于互相撞擊,發出怪怪的響聲,

  • 天地一指

    天地一指

    「去林中散步比談我的演員生活更重要。」這是好萊塢明星傑克.普藍斯(Jack Palance)最近被訪問時講的一句話,因為我喜歡散步,特別是林中散步,就被這句話深深吸引了。 普藍斯是反派明星,今年77歲了(編按:普藍斯生於1919年),演了130部電影、電視,大部分是被恨的角色,他的私生活卻與藝術和自然連在一起,他在山地的牧場和牧場的橡樹林消磨著他的春秋歲月。因為出版了一本《森林之戀》的長詩集,暗喻著對女性的愛慾和親密,引起了文藝界的注意。一個暮年的反派明星,一個並不漂亮的男人,與愛情和詩不相配嗎?應該是1990年吧,我看過普藍斯那部「城市鄉巴佬」(City Slickers)的電影,故事描寫三個城市男人,厭倦了城市的生活,患著更年期心理病,對人生起了懷疑,於是去大牧場充做臨時馬伕,找刺激,找人生的意義,要全盤的把城市生活打碎。故事結尾,他們又回到城市,皆大歡喜,這是一部並不太成功的喜劇。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