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福相

  • 睡去醒來都是海

    睡去醒來都是海

    〈一〉 夢魘 「海,血,爸爸,快!」他突然坐起,滿身流汗,他妻子也醒來,緊緊摟著他,安靜的說:「麥克,醒醒,醒醒,你又在作惡夢了。」她扭亮了燈,到廚房替他取了一杯冷水,然後,他們就靜靜的坐在床上,一句話也不講,這時牆角的掛鐘,正指著早晨三點半,滴答滴答響走了窗外的黑夜。麥克是位年青的海洋學助教授,因為同行,相識不久,我們就成了忘年之交,碰巧又住在同一地區,他妻子露易絲,歷史系畢業,現在是陶器藝術家,她的作品非常有個性,我書桌上就有她特製的一頭抹香鯨,全身黑油光亮,淺灰色的眼,方頭之下張著大嘴,一幅滑稽相。 麥克出生在加拿大東岸的海島省,新地〈Newfoundland〉,祖宗三代都是漁民,中學剛畢業正碰上大西洋漁業凋萎,漁民賴以為生的魚漸漸稀少了,幾年後很多漁民改了行,或移民到大陸,麥克的父親堅持向海討生,一次次希望,一次次失望,一年年希望,一年年失望,有次麥克陪父親出海,百里外,碰上了大風

  • 岸是海的唇

    岸是海的唇

    台灣師範大學生物系系主任黃教授曾對我說:「岸是海的唇」,多麼有意思的比喻!又恰當,又有人文氣息。岸,海與陸相遇的一條曲線,是海的唇,也是陸的唇;健康的時候,可以唱,可以吻,可以吃,可以講話,可以做出各種表情;月光下的沙岸;和平浪漫,充滿了性的誘惑;大風暴下的岩岸,大聲咆哮,鏗鏘有力。唇一旦受了傷,有了裂痕和毒膿,血肉模糊,所有的正常功用都得停止了,一副多麼難看的臉!台灣的海岸,長一千六百公里,早已被破壞不堪了。岸邊建設好像沒有經過整體生態或水利評估,橫七豎八,一片亂象。一次我與一位生物學教授去澎湖旅遊,早上十點我們到岸上散步,岸是新鋪的水泥,像高速公路,熱太陽下,我們是岸上唯一的行人,剛好是漲潮時候,一寸寸海水緩緩歸來,碰到發燙的水泥堤,水泥熱量立刻釋放到水中,不知道水溫升高好多,我當時在想,海中浮游生物和小魚、小蝦們如何來適應驟升的水溫?時值春末,水中當然有千千萬萬的幼虫,它們又怎麼適應

  • 散步

    散步

    散步的哲學在「散」,散步的可愛也在「散」。散步不等於走路。走路有目的,是要從甲到乙,從乙到丙或再回到甲。散步也不等於運動,運動要看時間、量心跳、計算距離。散步雖然既是走路又是運動,而「散」的真諦卻是在無所為又無所不為。 散步最好是一個人,隨隨便便、慢悠悠的、和天談話、和樹談話、和石頭與風談話。事實上可能是什麼也不談,雲遊物外,不知不覺的,和在芸芸大眾裏失去了的「自己」通點訊息。 有一個伴侶也好,但伴侶難求,要知心、要會意、要無慾、要無求。 散步時可以想,思緒湧來,有時浩浩蕩蕩,問題解決了,見解清明了,白日夢夢完了,有時是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想」是一種境界,達到這種境界不容易,而更難的境界卻是什麼也想,什麼也不想。 散步的環境左右一切,在人擠人車如虎的街道上是散不成步的,在這種情況下只能保命。要在荒郊、在林地、在河畔、在海的沙灘土、在居家的巷子裏也別有風情。夜晚,月明星稀的時候,晨起,有濛

  • 藍色的罌粟花 (下)

    藍色的罌粟花 (下)

    後來在英國加州教書的時候,我曾為海岸上成畝的加州罌粟著迷。這些野生的花不像大煙,它們盛開的時候,成千成億地拉起了手,變成一片片的黃金毯子,快一尺厚,葉子灰灰的,那種豐滿的黃,入夜就收起來,早晨又全部展開,夜霧洗去了鉛華,用最天真的新面目迎接朝陽。在歐洲,罌粟只是花園的點綴,花姿與大煙相近,但比大煙瘦弱,有白、有紅,有時也白紅相間,當當出現在窮人家的花園裏,和雜草生在一起,在溪邊或林間也偶爾出現,像失落了的旅人,默默地承受著生之寂寞。每次遇見了,我總是駐足一下,是不是在想起童年時躺在大煙花圃中的幼稚夢?到加拿大後,我又結識了冰島罌粟,它們與加州罌粟相近,但生命很短,早上是罌,中午就開花,兩天後又凋零,一株小小的冰島罌粟可以開出十幾朵花來,自生自滅,夏天的種子,落地生芽,明年又可開花,欲理還亂,不守花規,在籬下、在路旁、在鋪地的磚縫裏,只是春和夏的配角,也沒有芬芳。 與梅談「帝望」花園如何把藍

  • 藍色的罌粟花 (上)

    藍色的罌粟花 (上)

    晚餐後,酒興正濃,在這樣一個被大風雪封鎖了的夜裏,還有什麼比幾位好友圍爐閒話更溫暖呢?宴會的主人出了個有趣的題目:「如果我可以給每個人足夠的旅費和一個月假期,你願意到嘟裏去?理由是什麼?」我們都興起了嚮往,作夢一樣地高談闊論,甚中以梅安妮的答覆最值得尋味。梅是法律系教授,身材瘦長、臉色蒼白,帶一副金邊眼鏡,頭髮黑得發亮,只有地中海長大的女人,才有那種黑髮。「我要去西藏,看一看野生在喜馬拉雅高原的藍色罌粟花。」藍色罌粟!我愕然一驚,因為這也正是我心愛的一種花。梅與我同事多年,平常雖有往來,但很少談起私人的愛好和業餘興趣。有一剎那我彷彿看到她長身玉立地站在喜馬拉雅山腳,被藍色的罌粟花包圍著。落落山風吹起她白色的衣裙和黑亮的長髮,那麼獨立,那麼孤高.那麼冷冷清清。冷冷清清是我第一次看到藍色罌粟的印象。那次去愛城的「帝望」花園參觀。六月初,正是鬱金香和雁尾花盛開的時候,看花的遊客們都集中在五彩繽紛

  • 樹緣 (下)

    樹緣 (下)

    看樹還是樹再被樹吸引的時候,我已是二十七歲了。住在美國的西雅圖,那裏的樹又高又大,黑壓壓的氣勢凌人,不看是不行的。有杉樹、闊葉楓、法國梧桐、橡樹、馬核桃、浪八迪楊樹。後來去了星期五港,每天就像住在森林裏,被樹日日夜夜的包圍著,有些怕。因為怕,就不停地讀它,晨昏四季地讀,樹皮、樹根、樹葉、花和果實、年齡、生活,獨有的昆蟲、鳥和寄生植物等等。因為了解,而生尊敬,因為尊敬而成了朋友。我們在星期五港買了十畝地,有幾千棵樹,最老一棵杉樹已五百年高齡了。剛買了地,又回到農家的童年,我是地的主人,地是我的,但是在林地上走了幾年以後,才知道地不是我的,它已在這裏若干億年了。比起地,我的生命只是短短的一小截。樹也不是我的,那棵高齡杉木比我們故鄉賈氏的家族還老,據說我們村中的第一代是三百年前山西移民來的,那時,這棵杉樹已快兩百歲了。樹和地就這樣謙然,從不吹噓我們這些自稱地主的人是屬於它們的。

  • 樹緣 (上)

    樹緣 (上)

    看樹是樹童年的記憶零亂而模糊,有些清新的片斷卻往往是與樹有關。早春三月,蠶卵孵化成黑黑的幼蟲,只有針尖那麼大,這時也正是桑樹萌芽的時候,每到黃昏我都到郊外採桑芽。有時貪玩,回來的時候天已黑了,踏著星光、踏著月色歸來,到了夜裏,看母親把那些嫩芽剪成絲絲的小片用來餵幼蠶。沒幾天蠶就長大變白,那時我就有種完成使命的感覺。四月香樁樹的幼葉是紫紅色,有很強烈的味道。母親要我採香樁,用來炒蛋或泡在鹽水裏作泡菜。我不喜歡香樁那種特別強的味道,也一直不了解為什麼大人們吃得那麼津津有味,後來,自己成了大人也吃得津津有味。夏天在河邊玩,河邊有柳樹,騎在柳樹上乘風涼,或抓著柳枝盪鞦韆,再由樹上跳入河中.激起一個爆炸的大浪花,把胸口和腿摔得又痛又紅,但還是一遍一遍地再跳。夏末秋初杏和桃熟了,棗子也熟了,抱著樹搖一搖,果子落了滿地,就坐在樹下吃。也常常把有毒的毛毛蟲搖下來,落在頭上,落在臂上,痛癢難忍。吃了果子對樹

  • 急診室中

    急診室中

    星期六早晨,天氣陰沉沉的,沒有風,雪像細沙一樣,一粒粒地落下來,發出沙沙的聲音,這種雪是不會下久的,天上那一陣寒風過後,可能會下雨,十月中旬本是不應該下雪的。 吃完早餐,正要煮咖啡,突然頭暈,有種要摔倒的感覺,急忙把妻子叫醒,告訴她我可能又犯了低血糖症。回到臥室躺下,開始嘔吐,一切都變得模模糊糊,所有的節奏也開始變慢,想得慢、動得慢,我知道妻子在和我講話,卻彷彿離得很遠,我回答得非常吃力,好像在聽別人講話,就在那一刻,我想到了死。 今年春天,三哥和二哥先後與世長辭,我竟未能與他們見最後一面,幾個月來死的陰影就常常在心中遊晃,那一團黑影,悠悠而來,悠悠而去。來時,會把所有的光亮遮住。  躺在床上,嘔吐之餘,那團黑影又漸漸降落,不是恐懼,不是懊喪,只是什麼也不想,「想」變成了一件勞累辛苦的事。 聽到了救護車的警笛,知道有人替我戴上氧氣罩,接過了點滴,也知道進入了大學附屬醫院的急診

  • 喚回青春

    喚回青春

    在中學讀書的時候,看過于右任的一幅對聯: 不信青春喚不回   不容青史盡成灰 ...失去了青春的人,都費盡心思地要把青春找回來,所以,整形的外科醫生賺了大錢,染髮劑成了暢銷品,凡是與減肥有關的運動器材、書籍和俱樂部,都成了社會的寵兒。... 人有青春和年老,樹有幼苗和枯幹,花開花落,每段有每段的風景,要來的自然要來,要去的自然會去,喚不回,留不住,不是好與壞,只是不一樣,唯有不一樣,才能孕育出千千萬萬的情和理,這正是 青春來去自蕭蕭, 青史走過九重橋, 早看紅花斜風裏, 又是黃昏雨飄飄。

  • 吹在風裡

    吹在風裡

    近來偶讀有關禪的書,讀得很慢,讀過就忘了,唯有這段對白揮之不去,就像一枚釘子黏在磁鐵上,用手可以拿開,但一放鬆,就又回來了。 和尚問:「萬宗歸一,一歸何處?」 禪師答:「我在青州作了一領布衫,重七斤半。」 我之所以念念不忘,或許因為這是一個不能回答的問題。 禪師可以答說不知道,可以將和尚罵一頓,可以說春風吹得好醉人,或者說這麼大的雪將樹都蓋住了。禪師的回答教人莫測高深,饒有深意。天就是天,地就是地,問者自問,答者自答。 我又想到六0年代美國羅勃特.迪倫寫過的一首歌:「吹在風裡」。 「一個人,要走多少路才能稱為人呢?一隻鴿子,要飛過多少海洋,才能睡在沙灘上呢?……這答案,我的朋友,吹在風裡。」 風自由,東南西北,晃晃悠悠,又強又弱,又冷又熱,捉也捉不到,追也追不上,這些問題不能回答,但不是不可以回答,答什麼都好,吹在風裡。 問與答之間,靈犀一點,要感受、要領悟。答非所問的回答,或不回答,有哂

  • 靈感

    靈感

    與朋友們交談,常常談到靈感,每人經驗不一,所以定義不一,但都同意靈感與創作有關,它是一種新的想法、新的做法。是一種力量,捉住了,會有新作﹔捉不住就會跑掉,有時一去無蹤。 好的創作一定要有靈感,但有靈感不一定產生好的作品。 靈感有時是天才的別名,天降之才也需要細細培養。培養的過程曲折漫長,心理的、感覺的,有時在傷痕裏才開出一朵花來。 多少個天才,多少個靈感,中途夭折,死在胎中、死在蕾裏,有時雖然成長,卻枯萎無力,沒有花。 「江郎才盡」包括了很多意思,像一口井,泉水不多,遇到旱季就乾了。或是水源雖盛,但井中卻堆滿了障物,一滴也流不出來。 靈感有時涓涓而流,有時孤注一擲,它不是奴隸,不能呼之則來,揮之即去,它有自己的意志,來時不打預告。但靈感也不是主人,因為它不喜歡奴隸,它只是客卿,要煮酒、要焚香、要沐浴、要誠懇、要有真性情,才能侃侃而談。 聽說王國維有一次因為孩子吵得心煩,文章寫得很慢,於是就

  • 春問三章

    春問三章

    (一)水仙 籬邊的一簇水仙,向陽處,雪剛剛融化,瘦瘦的葉子就破土而出,葉子還沒有長大,花就開了,冷冷索索,在三月的夕陽裏,迷濛的淡黃。 明天才立春,對冬天開了個小小的玩笑,一點脆弱的抗議,入夜霜來時,也許會凍病,病又何妨花謝了,不結果,根莖豐滿在春泥裏,當其他的花開放時,水仙就悄悄結束,默默完成。 一生,只為了報告一點春的消息嗎? (二)橋上 站在橋頭,滔滔滾滾的河水,不允許依欄的蕭索,天上來的浪濤,和了泥沙,挾了春冰,急急向東流去。 千里征途,流入大西洋,河就不再是河,是回家?還是迷途的失落? 岸上的楊樹、楓樹、樺樹,為了幼芽的孕育而慶祝;山茱萸的紅枝更紅了,墨杉的針葉更墨了﹔泥在鬆醒,草在變綠... 今天是立春,冬已匆匆而去。 融雪釀成一江春酒, 朋友,朋友, 我不要獨醉。 這樣莫名其妙地唱著,我應該為了這一點迎春的豪情道歉嗎?... (三)春燒 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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