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福相

  • 種族之間

    種族之間

    曾經認識一位來自台灣的朋友,是工程師,在政府研究機關做事,他有個十六歲的女兒,亭亭玉立,能言善道,曾經是她們學校的滑冰冠軍,在一次宴會上,我的朋友鄭重其事的對我低語:「我女兒最近與她男友來往很勤,有時午夜才回家,而且行動神秘兮兮…」「你要趕快教她避孕!」沒有等朋友說完,我就插了一句。他有些意外,像頭受傷的鳥,半天才又說:「不是,不是,還沒有那麼嚴重,我的意思是她的男友是個白人,我不願意她與白人太接近。」這一次輪到我意外了,也像頭受傷的鳥,有些生氣,不是善意的回話,像在攻擊一個敵人:「如果你女兒的男朋友是黑人,你會不會自殺?」我們不歡而散,以後就失去了聯絡,今天,那個十六歲的女孩應該二十多歲了。去年冬天在台北參加海洋環境大會,散會時,有位花頭髮的男人與我握手致意:「你當然不記得我,我原來也認不出你,但我們是大甲中學同學,你比我高一年。」大甲中學,那已經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原來他大甲中學畢業後

  • 不踰矩

    不踰矩

    孔子寫自傳只三十八個字:「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他沒有說八十應該如何,可能「不踰矩」已到了頂點,或許那個時代很少人活到八十歲,孔子活了七十三,已經是很長壽了。再過九個月我就七十歲,近來常常想到孔子這幾句話,回首前塵,「而立」可能糊里糊塗做到了,卻仍然「有惑」,「知天命」談不到,「耳順」語意含混,「不踰矩」有些迷惘,眼看著年華逝去,而髮蒼蒼了,而視茫茫了,仍然在尋尋覓覓,找到了,又失去了,還在問:「活著到底為什麼?」羅遜伯格〈Leon Rosenberg〉形容老人,說:「一開始記不起名字,漸漸地臉孔也記不清了,之後,忘了把褲襠鍊拉起,最後,把褲襠鍊拉開也忘了。」這位先生有點缺德,卻很中肯,過去兩年,我忘記名字和臉孔的本事越來越大。年老退休的一個好處是圖得了一點清閒,有更多的時間去想,想「不踰矩」。我們說國有國法、家有家法,各

  • 日本版畫緣

    日本版畫緣

    一九七七年夏,被邀去夏威夷大學講「海洋幼蟲生態」一週,住在朋友家,吃在朋友家,講演費放在口袋裡沉甸甸地,覺得很有錢,返加拿大前一晚與朋友逛街,走進一家日本畫廊,看中了一幅「靜靜的窗」版畫〈Kigoni Kagai,一九七一作〉,是一方日本住宅的落地窗,均勻的黑線條,像名建築師的手稿,米紙糊起的窗櫺,透著奶油色的夕照,窗外是石塊鋪成的甬道,右邊一棵闊葉樹,印象派筆觸,樹枝再從畫的左上角掛下來,全畫黃濛濛地,給我的感覺是簡單、安詳、清冷,也引起了一些懷念東方的憂鬱,店老闆是位日本中年婦人,很會笑,她要的價錢,剛剛是我口袋裡的全部財富,碰巧,再過幾天就是妻子四十歲生日,這幅畫豈不是最佳禮物? 這是我買的第一幅日本版畫,到今天,還掛在我們的臥室內... 之後若干年,只要有機會,我們就去參觀日本近代版畫展,也斷斷續續從東京、京都、火奴魯魯、舊金山、西雅圖,買了近三十幅日本近代版畫,像我這樣的外行人,

  • 食桑吐絲

    食桑吐絲

    五位朋友圍桌聚餐,大家都是教書人,話題圍著校園風雲打轉,有時也會談電影和世界趨勢,一位朋友突然問:「隨緣的英文字是甚麼?」於是話鋒一轉,就大談翻譯,結論是翻譯難,有些中文字,如「氣功」,「道」,「象」或「品格」,找不到適當的英文字,有些英文字,同樣地,找不到適當的中文譯語。 過去一年,曾有兩位出版界編輯邀我寫書評,這兩本書都是英譯中,原作是近年的美國暢銷書,略讀一遍,還過得去,但其中許多段句總覺得彆扭,只好去書店買了原文本,對照一看,才發現很多毛病:〈一〉有些原文句子被省略掉;〈二〉有些意思沒有譯出來;〈三〉有些根本譯錯了。這些毛病層出不窮,每一章都有,每一頁都有,譯本又沒有譯者序言,無從知道原書的版本和譯書的經過,在這種情形下,書評是很難寫了... 在聯合報副刊讀到余英時先生寫的「嚴復與中國古典文化」,介紹嚴復治學之道,也談他對「譯書」的態度,在給兒子的信中,嚴說:「得有時日,多看西書,

  • 食桑吐絲

    食桑吐絲

    五位朋友圍桌聚餐,大家都是教書人,話題圍著校園風雲打轉,有時也會談電影和世界趨勢,一位朋友突然問:「隨緣的英文字是甚麼?」於是話鋒一轉,就大談翻譯,結論是翻譯難,有些中文字,如「氣功」,「道」,「象」或「品格」,找不到適當的英文字,有些英文字,同樣地,找不到適當的中文譯語。 過去一年,曾有兩位出版界編輯邀我寫書評,這兩本書都是英譯中,原作是近年的美國暢銷書,略讀一遍,還過得去,但其中許多段句總覺得彆扭,只好去書店買了原文本,對照一看,才發現很多毛病:〈一〉有些原文句子被省略掉;〈二〉有些意思沒有譯出來;〈三〉有些根本譯錯了。這些毛病層出不窮,每一章都有,每一頁都有,譯本又沒有譯者序言,無從知道原書的版本和譯書的經過,在這種情形下,書評是很難寫了... 在聯合報副刊讀到余英時先生寫的「嚴復與中國古典文化」,介紹嚴復治學之道,也談他對「譯書」的態度,在給兒子的信中,嚴說:「得有時日,多看西書,

  • 沙灣木屋

    沙灣木屋

    一九七四年我們在美國沙灣島買了十畝山田,有幾百棵古杉,一大排楓樹,和成畝的野玫瑰。買地後第一件事就是替十歲的女兒們建了座樹屋,樹屋簡陋,對她們卻是輝煌的宮殿,請了自己的小朋友在樹屋中舉行茶會,演公主與王子的喜劇,當然,也作了一串串屬於小女孩的夢... 之後若干年,只要有機會,我就帶我的學生和朋友們去山田或林地觀光,口中總是念念有詞:「等我的銀行借債還清後,便會在沙灣島替自己建一座小木屋,鄉村野居,管山,管水,管樹…」... 銀行借款早已還清,退休後也有餘力建屋,只是遲遲不動。去林地散心的次數越來越少,沙灣島上爬山路越來越吃力,「衰老」悄悄的走進生活,體質變了,夢也蒼白了,「木屋」的浪漫漸漸遠去。 當我的老師懷特萊先生在「海倫中心」接交典禮上說:「中心的四間書房命名為:巴貝,保羅,蒂克絲,和約瑟,紀念我的四位同事好友;四棟住所木屋命名為:雷察,福相,安尼和查理,紀念我們系的四位研究生。」時,

  • 無以人滅天

    無以人滅天

    莊子秋水篇不到三千字,說了七個寓言故事,第一到第六都可連貫,層層細細的抽絲剝繭,解釋「萬物齊一」的自然觀,唯有第七個故事好像完全獨立,也流傳最廣…這故事是莊子和他的好朋友惠子在濠水橋上的一段哲學性對話… 莊子:「那些儵魚在水中從從容容的游來游去,真是快樂極了。」 惠子:「你莊先生不是魚,怎麼知道魚的快樂?」 莊子:「你惠先生不是我,怎麼知道我不知道魚的快樂?」 惠子:「這就是了,我不是你,當然不知道你,你不是魚,當然也不知道魚了。」… 過年節的時候,七八個朋友聚在一起飲酒賞雪,天南地北亂蓋,我的朋友,大衛,一個小工廠的老闆,能言善道,大談龍蝦的烹飪術:把一鍋海水煮得滾沸,再放進去一隻活生生的龍蝦,煮二十分鐘,龍蝦顏色變得赤紅即可取出,剝掉外殼,把肉放到溶化的奶油中泡一下,直接用手拿起來吃…」…阿玲,一個細細瘦瘦的中年女人,一個中學的音樂老師,聽得臉色發白,她小聲的問:「龍蝦被活

  • 大翅鯨的戀歌

    大翅鯨的戀歌

    「...星空之下,我獨自坐在小帆船上,大翅鯨之歌,突然從海面升起,一下子充滿了我的頭,我的心,我的靈魂...」這是研究鯨歌著名的科學家,樂吉爾‧彭〈Roger Payne〉記錄他聽到大翅鯨歌的感覺。我不懂音樂,但喜歡聽,當我第一次在錄音帶上聽到鯨歌的時候,也有種異樣的感覺,久久不忘。...大翅鯨歌比昆蟲、青蛙或鳥之歌複雜多了,樂吉爾曾列出九點與人類歌曲相同的樂理,鯨歌有韻律,在水中唱,低著頭,不張嘴,聲音如空谷回音,深邃而悠遠,有種懾人的音色,歷史上許多海上夜哭或驚笛的神話,都可能源由大翅鯨之歌...46年的鯨歌記錄,仍找不到一次重覆。今年〈2000〉元月,我們去夏威夷的麻韋島渡假,主要是為了看大翅鯨,也希望能在水上聽到他們的歌聲。結果...就是沒有聽到他們的歌。...大翅鯨在唱些甚麼?唱給誰聽?為甚麼這樣拼命的唱?...也許是在告訴南北遷移的經驗;也許是在告訴捕食的方法和地點;也可能是在

  • 風獅爺的葫蘆

    風獅爺的葫蘆

    金門機場進口處,有兩座獅頭人體的青崗石像,一公一母,全身赤裸,雌性特徵不顯著,但男性的生殖器卻雕刻的逼真有致,這種生殖器裸露的造型,在西方雖不稀奇,在中國卻很少看到,我問駕車的小姐,他毫不經意的說:「這是一對風獅爺,金門特有,是用來鎮風避邪,保護居民平安的,你看到的不是男生殖器,是葫蘆。」這個題目不能再談下去了,也不好意思立刻求證,生殖器耶,葫蘆耶,只好算個謎了。我當時又想,男可以叫風獅爺,女為什麼不叫風獅娘?這是我第一次來金門,八月底,太陽灼人,一分鐘就被曬得滿頭大汗,室外走一遭,襯衫就濕漉漉的,好在我們坐在有冷氣的車子裡,從甲到乙,從乙到丙,或者在有冷氣的房間講演和宴會,匆匆三天,把風獅爺的故事全忘了。回台北之前,又在機場拜會了這對石像,十尺多高,直挺挺的站著,雕工很拙劣,我請朋友替我與風獅爺合照一像,焦點集中在風獅爺的生殖器上,人證物證全有了,很覺得有點滿意。回到台北旅館,才發現旅行

  • 舅舅的手杖

    舅舅的手杖

    一條手杖陪葬舅舅,人和杖化作一縷青煙,消失在五月的淨空,「舅舅,九十年,風風雨雨,闖南奔北,一路行來,你無愧於人,無愧於心,無愧於天,平安的走吧!」 台北南昌街舅舅的家中,他的椅子空著,他的茶杯空著,我習慣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扶著他另一條手杖,心中空空洞洞,眼淚把往事洗滌的更清新了:二次大戰期間,在山東鄉下,他是我的啟蒙導師,勝利後,濟南兩年,時相往來,後來他去了瀋陽,我也開始了江南流亡,一九四九年,相遇在上海,一塊到了台灣,相依為命九年,他在軍中,我由中學而大學,而預備軍官,每到週末就到他住地〈大雅、新莊、中和〉看他,我們一塊在小館子吃炒麵,喝紅李子酒,一塊在稻田的竹林旁,看夕陽西下,一九五八年,我去了美國,十八年後再回來,他已年逾花甲,再結婚生子,我也成家立業,之後若干年,每次見面,都坐在他南昌街的會客室裡,他喜歡講,我喜歡聽,講過去,講台灣政情,講教育,講人生,言教身教,五十多年,我

  • 白色恐怖傷疤:和解、補償、結束─記諾貝爾文學得獎人,蘇洋卡先生講演─

    白色恐怖傷疤:和解、補償、結束─記諾貝爾文學得獎人,蘇洋卡先生講演─

    加拿大非洲協會,2000年2月在愛德門頓舉行年會,主題是「非洲復興的希望:文化、發展、和解」,大會高潮節目是諾貝爾文學得主,伍易‧蘇洋卡〈Wole Soyinka〉的講演。  這次有幸與蘇氏相識,藉機會也讀了一些有關訪問他的來稿。他是北非洲奈及利亞〈Nigeria〉人,1986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是詩人、劇作家、導演、小說家、散文家、翻譯家、也是教授學者、酒吧間打手、浪子、歌者、製片人、演員和記者。他的祖父是當地的酋長,父親是全國有名的一所中學校長,他從小就反對獨裁,熱愛真理,有人曾把他與英國詩人拜倫相提並論。  1965年,奈及利亞才由英國殖民地獨立兩年,投票選舉結果政府大敗,當權者卻要利用政府控制的電台假造證據,宣佈勝利,一個31歲的年青人,混進電台,用手槍放在廣播員的頭上,要他宣佈真情,這個年青人就是蘇洋卡。  1967年,他被捕入獄,在4到8尺見方的牢室內,與外界隔絕兩年,這段期間

  • 商略黃昏雨-緣起

    商略黃昏雨-緣起

    一位年青友人陳瑞賓,邀我為他的網站:環境資訊網路電子報,闢一文藝專欄,刊登一些我過去發表的文章,我欣然答應了。 一個學生物的人,一個愛自然的人,眼看環境遠離了綠樹,遠離了紅花,鳥不再歌,蝶不再舞,在幢幢水泥建築的叢林裡,人們匆匆營營,縱有白馬輕裘,縱有黃金萬兩,如果沒有乾淨的水,沒有新鮮的空氣,到那裡去看風景?怎麼能生活? 關於專欄題目,一起頭,曾提議為「亢龍有悔」,這是乾卦的上九爻辭,是說好事已到盡頭,已到絕路,就像今天的「消費」社會,不能再發展下去了,所以「有悔」。後來與幾位朋友談起,他們說不讀易經,不看金庸的武俠小說,「亢龍有悔」像天書,不宜。 後來想到換題為「自然與人生」,又覺得太老生常談,太泛泛,不會引起讀者注意,是推銷學上的「大忌」。文章要人讀,一看題目就失去了興趣,誰還會讀? 作客台北,有一天從國父紀念館散步歸來,寫了首「平蕪行人」的詩,剛好與陳瑞賓和夏道緣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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