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福相

  • 鱟是我們的驕傲

    鱟是我們的驕傲

    從加拿大回到台北的第2天,去了金門,飛機尚未降落,我已被滿島的綠意吸引了。下午4點陪朋友去海邊做生態調查,第一次看到了不同年齡的鱟,最小的只有指甲大,還沒有生尾巴,全身透亮,我雖看過不少次鱟,這還是第一次看到幼蟲。任何生物小的時候都特別可愛,像小狗、小貓、小馬、小雞,她們的無辜可直接與人的靈魂交談。金門中學的一位生物老師,也帶了十幾位高中學生來海邊幫忙,有男有女,圍繞著我東問西問,滿臉的好奇,滿臉對海洋的渴望,突然,我又犯了教授的毛病,滔滔不絕了。在黃昏的沙灘上,海水的鹽風,半腐的海藻味,使我一下子年經了30歲,彷彿又回到了北美太平洋的沙灘,英國北海的沙灘,香港的南中國海,意氣風發,談海洋,談生態,忘機在自然的無限裡。入夜躺在旅館的床上,半睡眠狀態,彷彿記得一位綽約的白衣女人,一遍又一遍地唱:「你是我的驕傲。」後來就迷迷糊糊地睡了。第2天是國家公園主辦的學術演講會,一百餘人,有從墾丁和太魯

  • 海中天

    海中天

    遠行在海上,看不見陸地的時候,沒有潮汐,如果風暴不來,浪濤也失去意義,天接海,海接天,畫了一個界線不清的橢圓,白天的太陽和雲彩,晚上的月亮和星星,都在圓內,作大幅度的擺動,一切都不真實,又回到了原始:人類還沒有出現之前,生物還沒有出現之前,星球尚不存在。宇宙尚不存在,等待大爆炸嗎?於是所有人間定義,突然變成了童話,心中有些恐懼卻無理由,有些興奮和激動卻與荷爾蒙無關。唯一接近這種感覺的經驗,是小時候,躺在大草原上,躺在秋空之下,也彷彿置身大圓之內,但土地使人安定,使人平穩,使人恬靜,與這種深不可測的海天搖動不一樣。莊子在秋水篇一開頭就說:秋雨氾濫,千水萬水都流入黃河,浩浩蕩蕩,偉大集於一身,河伯大悅,東行到北海,海天一色,無邊無際,河伯開始覺得自己渺小,老老實實把自己感覺告訴了海神,海神藉機會講了一篇大道理,說井底之蛙不可以談海,夏季小蟲不可以談冰,褊狹的讀書人不可以和他講道理,這位河伯,虛

  • 天使的翅膀

    天使的翅膀

    這是我第二次來到巴黎的羅浮宮,像千千萬萬的遊客,隨著看畫的人潮,走了一層一層的樓,一間一間的陳列室,半天下來,腿累了,眼花了,很想找個地方坐下來吃一片冰西瓜。算什麼天使在我面前的一尊大理石天使高八公尺,是個裸體的中年男人,半座著,全身肌肉突起,像個十全運動健將,鬍子披散在胸前,右臂斷了,鼻子也不完整,背上兩隻展開的翅膀比身高還長,至少有手臂的兩倍,臉色嚴肅,有些怒氣,一副要打架的樣子。一個有鬍子的中年人,一副要打架的樣子,算什麼天使?第一次聽到「天使」的名字,可能在初中,印象中,天使是善良的、美麗的、會飛的,像神一樣的有大能力。第一次看到畫中的天使是在高中的時候,一個胖嘟嘟的娃娃,手裡好像是拿了一張弓,不著尿布、不著肚兜,有一雙小小的翅膀,停在空中,一定在做什麼善舉。地獄天使

  • 夜深千帳燈

    夜深千帳燈

    十一月底,多倫多大風雪,飛機不能起飛,也不能下降,把我鎖在機場十二個小時。看著大片大片的雪花,迴旋飛舞,橫衝直撞地塞滿了天,蓋滿了地,灰灰濛濛,十丈之外,看不清人影。窗外冷風似刀,室內卻暖暖的,坐在候機室,從旅行袋中取出王國維的人間詞話,安靜下來,一心讀書。王國維溫習了五代和南北宋的幾十家詞人,鏗鏗鏘鏘,蘊藉纏綿,而我卻獨被納蘭性德的一首(長相思)吸引住了。「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那畔行,夜深千帳燈。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 讀一遍,再讀一遍,閉起眼睛,回味詞人的心情,荒涼的風景,孤獨的旅途,寫得淒涼、唱得淒涼,而又那麼親近。 小時候在外村讀書,週末夜晚回家,總看到一戶戶人家透出的燈光。後來千里流亡,從山東到杭州,有許多個夜晚,也看到落落小城的萬家燈火。長大後山南海北地奔波,或坐火車,或乘飛機,連連市埠,也往往是滿夜輝煌... 「山一程,水一程......夜深千帳燈

  • 誰得似長亭樹 (下)

    誰得似長亭樹 (下)

    正月在林中,去年的草死了,今年的草才綠了起來,石塊上、腐木上都有萋萋的青苔,軟綿綿的,我捨不得踏下去,羊齒植物一排排地坐著,我突然想到了在香港海邊那些採蚌的婦人,戴著大斗笠,穿著黑褲子,坐在水裏,好像坐了一輩子。雪櫻是林中的一種灌木,灰灰纖枝,頂著一簇簇的白球,像上海的湯圓,比山東的湯圓小。這些小植物躺在林中,而長青的樹木為了爭取陽光,卻猛向上長,在我眼前只有粗大的樹幹,一千棵,一萬棵,霧中像幢幢人影,不是人,所以我很放心。林中地面是種了幾呎深的腐枝敗葉,抱著雨水,防旱防滯,水向低處流,流出腐葉,成了小溪小溝,潺潺地又流入地下。我的鞋子都濕了,好清涼的濕。歌鳥們要到三月才來,幾種過冬的鳥都怕羞,貼著地飛行,撲著翅膀,把森林中原始的靜渲染得有些流動。我告訴了樹們,我告訴了腳底的植物們,我告訴了驚起的飛鳥們,囉囉嗦嗦的心聲,他們默默。我突然覺得有些多餘,但我知道,樹下忌妒,也不會惡意中傷。辛棄

  • 誰得似長亭樹 (上)

    誰得似長亭樹 (上)

    越來越喜歡樹,是不是我越來越不喜歡人了?人很麻煩,情淡義薄還好,忌妒懷恨和惡意中傷呢,往往使人哭笑不得。中傷有時為了利,有時什麼都不為。神經病嗎?真不懂神經為什麼會生病。樹單純,因為沉默,又深不可測。我和樹一塊站著、一塊坐著、一塊躺著,安安靜靜,自由舒適,可以恬恬地睡去,一睡不醒又何妨。五百年的樹有五百年的智慧,最古老的樹都四千六百多年了,一個生命延續了四千多年已成了仙,比基督老了一倍,比佛還老。能活這樣久,就是因為單純,就是因為沉默。生活厭倦了的時候,我就想到樹,回到星期五港的森林,就像回到了家。正月底,星期五港雨多霧大,在林中散步,在霧中散步,潮濕的空氣和腐葉的芬芳是一種抗生素,一點一滴地平撫了勞累的傷痕。去年聖誕,二女兒送我一本書,在扉頁上她寫著:「爸爸,我知道你會鑑定很多樹,這是一本有關樹的靈魂的書……我愛你。」 也虧她想得到,這個女兒結婚不到一年就仳離,那麼不幸,那麼脆弱,那麼堅

  • 誰得似長亭樹 (上)

    誰得似長亭樹 (上)

    越來越喜歡樹,是不是我越來越不喜歡人了?人很麻煩,情淡義薄還好,忌妒懷恨和惡意中傷呢,往往使人哭笑不得。中傷有時為了利,有時什麼都不為。神經病嗎?真不懂神經為什麼會生病。樹單純,因為沉默,又深不可測。我和樹一塊站著、一塊坐著、一塊躺著,安安靜靜,自由舒適,可以恬恬地睡去,一睡不醒又何妨。五百年的樹有五百年的智慧,最古老的樹都四千六百多年了,一個生命延續了四千多年已成了仙,比基督老了一倍,比佛還老。能活這樣久,就是因為單純,就是因為沉默。生活厭倦了的時候,我就想到樹,回到星期五港的森林,就像回到了家。正月底,星期五港雨多霧大,在林中散步,在霧中散步,潮濕的空氣和腐葉的芬芳是一種抗生素,一點一滴地平撫了勞累的傷痕。去年聖誕,二女兒送我一本書,在扉頁上她寫著:「爸爸,我知道你會鑑定很多樹,這是一本有關樹的靈魂的書……我愛你。」也虧她想得到,這個女兒結婚不到一年就仳離,那麼不幸,那麼脆弱,那麼堅強

  • 大甲溪上讀書聲 (下)

    大甲溪上讀書聲 (下)

    我知道我確曾想過那位圓臉圓眼而有一對圓圓酒渦的林姓女生--小林。那時大多數本省同學都穿木屐,有的人也穿鞋子,但只要可能他們就把鞋子脫下來,赤著腳走路。只有小林,每天都穿鞋子,從來也不脫下來,她常穿的還有一件深藍的百褶裙子,白上衣,她的頭髮剪得整齊,梳得亮亮的,同班三個月,只有一次她問過我一道數學題目,我受寵若驚地教了她一小時,她頂多諸了四句話,一直在笑,一直在點頭。那一個小時,我認為她的笑是天下最美麗的笑。教我們平面幾何的是一位獨身教師,他還不到三十歲,但我們都認為他很老了。上課時,他當說幾何不好,就不能學三角,三角不好就不能高中畢業。這位老師住在辦公室的一架行軍床上。在他背後,我們常說:「人生幾何,何必三角?」所謂三角,並不是指三角戀愛,而是指他的紅色三角褲。因為有一次我們一大早去學校,他正好在辦公室前的水龍頭刷牙,全身只穿一件三角褲,我們就大驚小怪地認為有傷風化。小弟病了,發燒嘔吐,沒

  • 大甲溪上讀書聲 (下)

    大甲溪上讀書聲 (下)

    我知道我確曾想過那位圓臉圓眼而有一對圓圓酒渦的林姓女生--小林。那時大多數本省同學都穿木屐,有的人也穿鞋子,但只要可能他們就把鞋子脫下來,赤著腳走路。只有小林,每天都穿鞋子,從來也不脫下來,她常穿的還有一件深藍的百褶裙子,白上衣,她的頭髮剪得整齊,梳得亮亮的,同班三個月,只有一次她問過我一道數學題目,我受寵若驚地教了她一小時,她頂多諸了四句話,一直在笑,一直在點頭。那一個小時,我認為她的笑是天下最美麗的笑。教我們平面幾何的是一位獨身教師,他還不到三十歲,但我們都認為他很老了。上課時,他當說幾何不好,就不能學三角,三角不好就不能高中畢業。這位老師住在辦公室的一架行軍床上。在他背後,我們常說:「人生幾何,何必三角?」所謂三角,並不是指三角戀愛,而是指他的紅色三角褲。因為有一次我們一大早去學校,他正好在辦公室前的水龍頭刷牙,全身只穿一件三角褲,我們就大驚小怪地認為有傷風化。小弟病了,發燒嘔吐,沒

  • 大甲溪上讀書聲 (上)

    大甲溪上讀書聲 (上)

    那是中秋節前夕,月亮很圓,踏著月光,踏著落葉,踏著薄薄的霜,在林中散步,看自己的呼吸凝成霧,結成雲。雲游過,在霧裏數著過去的中秋,而最瞭亮的是四十多年前在大甲溪上的那一夜,那年中秋是在朗朗的讀書聲中度過的。1949年8月,我從軍中退下來,插班大甲中學高中二年級。5月入伍,8月退伍,4個月的軍中生活,8個月的流亡歲月,從濟南到徐州,到南京、上海,去長安鎮,又到了台灣。千里征途,我學會了怎樣照顧自己,怎樣在無助的日子裏討生活。那年我18歲。到學校註冊的時候,我有一袋米、兩套褪了色的軍服、兩床軍毯,口袋裏的錢可以買些文具,也可作一月之炊。包袱裏有一本范氏大代數、一本開明英文讀本,還有幾件汗衫和內褲。我是大甲中學第二個內地(外省)學生,先我而來的一位也插班高二,和我一樣,他也是山東人,講話比我更土,我就叫他二哥。他的左足踝受過傷,走路一拐一拐的。他叔叔在糖廠做事,一定要他讀書。二哥和我同舟共濟地在

  • 大甲溪上讀書聲 (上)

    大甲溪上讀書聲 (上)

    那是中秋節前夕,月亮很圓,踏著月光,踏著落葉,踏著薄薄的霜,在林中散步,看自己的呼吸凝成霧,結成雲。 雲游過,在霧裏數著過去的中秋,而最瞭亮的是四十多年前在大甲溪上的那一夜,那年中秋是在朗朗的讀書聲中度過的。 1949年8月,我從軍中退下來,插班大甲中學高中二年級。 5月入伍,8月退伍,4個月的軍中生活,8個月的流亡歲月,從濟南到徐州,到南京、上海,去長安鎮,又到了台灣。千里征途,我學會了怎樣照顧自己,怎樣在無助的日子裏討生活。 那年我18歲。 到學校註冊的時候,我有一袋米、兩套褪了色的軍服、兩床軍毯,口袋裏的錢可以買些文具,也可作一月之炊。包袱裏有一本范氏大代數、一本開明英文讀本,還有幾件汗衫和內褲。 我是大甲中學第二個內地(外省)學生,先我而來的一位也插班高二,和我一樣,他也是山東人,講話比我更土,我就叫他二哥。他的左足踝受過傷,走路一拐一拐的。他叔叔在糖廠做事

  • 愛與恨之間 (下)

    愛與恨之間 (下)

    另一次恨情發生在我作流亡學生的時候。那時,有位滕姓的朋友與我一塊在杭州到上海間的鐵路上跑單幫作生意,日日夜夜同甘共苦,一塊搭車,一塊吃飯,有不少次我們在車上倚背而眠。也有一次,我為了保護他而與上海西站的小流氓打架,牙齒痛了好久。後來我停止了單幫的生意,滕卻延續下去,他答應把我的錢帶到西昌去替我買銀元,但是一去就沒有消息了。那是我所有的錢,也是我四個難兄難弟朋友們所有的錢。後來聽說滕的生意不錯,但一直也不和我見面。失望之餘,我恨透了這個人,如果碰頭,我想我會狠狠地與他爭吵。四個月後,我去了台灣,至今都無他的消息。我知道我早就不恨了,如果見面我會請他喝一杯茶。我這兩次恨的經驗與愛無關,我愛過,但怎麼也不懂,既然愛了,怎麼會恨?又怎麼會恨到殺人而坐牢的地步?一個無恨的世界是不是很可愛?怎麼才能無恨呢?除非無愛,而無愛的世界卻是不堪想像的。愛和恨分不開,上帝和魔鬼分不開,基督教的聰明處就是承認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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