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地方選舉逼近,都市林成為熱門話題之一。從年初總統賴清德宣布將都市林提升為國家級調適計畫,到首都台北市不當砍樹與過度修剪的爭議,綠化政策再次受到關注。
今年5月,台北市東門市場一棵約40年的老茄苳原定移植,卻被廠商誤砍,現場只剩一截通紅的樹樁;幾乎同時,東京賞櫻熱點千鳥淵一棵約70年的染井吉野櫻突然倒塌,不久後,世田谷區也倒了一棵超過60年的老櫻花樹。日本戰後大量種植的行道樹與公園樹木,正因當年不夠完善的種植條件,在60多年後紛紛出現倒塌,進而演變成預防性砍除的情況。
這些經驗,也讓人回頭審視台灣的各項都市林承諾:環境部的「千萬棵都市林」計畫、台北市長候選人蔣萬安喊出4年再多種4萬棵樹,以及高雄市長候選人柯志恩的「8年百萬植樹計畫」。但在種下這些樹之前,我們究竟準備好了什麼條件,才能真正把它們養大?

為了安全砍掉更多樹? 東京都市林的管理兩難
整個日本正面臨戰後1950至1960年代大量種植的行道樹與公園樹木進入高齡化的問題。千鳥淵和世田谷的老櫻花樹接連倒塌,媒體以「賞櫻驚魂」、「路旁的不定時炸彈」形容這些高齡樹木的潛在風險。
多次來台協助並傳授老樹診斷經驗的樹木醫笠松滋久指出,東京在1964年奧運前後為了快速形成綠蔭,大幅縮短樹與樹之間的間距,並在公園等地方採用高密度的種植方法。然而,當時土壤改良不足,「能種就種」的作法也留下弊端。「我們認為,在高密度、品質不良的植栽基盤上生長的樹木,經過60年後,現在才開始出現倒樹等現象。」
解方之一是疏伐間距太近的樹、拉大生長空間。然而笠松表示,「20年前就已經在討論要矯正這些問題了」,但行政單位不樂見樹木減少,問題一直擱置至今。「現在真的一棵棵倒下了,大家才覺得『這可不得了』。」他無奈說道。

從過去不願少掉一棵樹,到如今大量預防性砍除,轉變來得十分顯著。日本國土交通省統計顯示,2018至2022年間,全國行道樹因強風、蟲害等自然因素倒塌約2萬6000棵,平均每天14棵。以東京都為例,同期因自然因素倒塌的樹木每年平均445棵(其中398棵由颱風、強風所致,47棵因老化、樹幹空洞等),而經檢查後預防性砍除的樹木,每年平均卻高達2008棵。
2024年東京大學研究指出,東京23區樹冠覆蓋率下降的原因,除了私有綠地的流失,還有因擔心樹木倒塌而進行的過度修剪和疏伐。笠松也觀察到,「因為擔心樹木倒下,(政府)事先移除了太多有危險的樹,導致行道樹及公園樹木減少。」
東京大學准教授寺田徹受訪時表示,如果政府人員具備充分的樹木診斷知識,就能更精準判斷健康狀況;然而相關主管機關「並不一定具備那麼充分的知識」,加上預算不足,一旦樹木被判定不健康,「就傾向盡可能砍除。」街路樹診斷協會事務局長大島渡則強調,樹木醫診斷一棵樹,除了要找出危險的樹,也是確保健康的樹能被保留。

都市林不能各管各的 借鏡新加坡的整體管理
要讓每一棵樹健康生長,除了現場的專業判斷,也需要整體制度的支持。笠松以新加坡為例指出,新加坡自建國以來就把觀光、金融及綠化列為國家方針,由國家主導的公園局(NParks)至今仍擁有龐大的預算、人力與權限,能統一規劃與管理全國綠地。
反觀日本,行道樹是道路課管理,公園樹木則由公園綠地課負責,分屬不同部門,難以形成整體策略。寺田徹建議,應先訂定樹冠覆蓋率目標,再設立一個負責達成目標的專責單位,統一處理行道樹、公園、庭院等所有都市林。他認為,日本政府可建立類似「都市樹木課」這樣的體制,整體處理都市裡的樹木與樹林地,讓組織分工能夠回應共同目標。
「目前國際趨勢是希望大約30%的城市面積,有樹冠覆蓋形成樹蔭。」笠松說。談到台灣,他表示,總統賴清德今年已宣布將都市林提升為國家級調適計畫,「如果台灣能透過這個方向,建立真正完善、由國家主導的體制,未來或許有可能。」

種下1000萬棵樹之前 專家:先想想怎樣才能把樹養大
環境部長彭啓明4月份在「總統府氣候變遷對策委員會第7次會議」提出推動都市林的目標。希望未來「一個人能在都市認養一棵樹,一個社區能有一個樹蔭,每1公里能有一個綠帶」,粗估既有與新植的樹,好好維護可達到1000萬棵以上。但笠松提醒,「最讓我擔心的是,目標裡提出要種1000萬棵樹。」
「大致上,任何國家的公務員一旦被訂下數值目標,就會努力去達到那個數字。」為了種1000萬棵,就會把種植放在最優先。但笠松說,「最根本的問題是,到底該種在哪裡?」
今年5月行政院召開的「國家都市林推動委員會」會議上,笠松的意見也有被提交給行政院。內容強調,需重視植栽基盤整備、施工期間的樹木保護,以及透過定期檢查與健康診斷,建立完善的樹木維護管理機制。他認為,種樹之前最重要的是把「要做哪些事,才能把樹養大」妥善納入計畫。
2009年開始,笠松便隨街路樹診斷協會多次來台交流,透過這些經驗他觀察到,不論台北、台中,還是高雄等城市的土壤,都未經過完善整治。若貿然種樹,未來10年、60年後可能就會遇到跟現在東京一樣的問題:全都枯死或生病倒塌。
作家兼總統府資政吳晟在5月會議中指出,台灣長期存在「先工程、後植栽」的問題,地表水泥化、植穴空間不足,加上不當修剪與粗暴移植,都讓樹木難以健康生長。他呼籲植樹政策不應只追求綠化數字,更應重視生態環境與生物多樣性,並建議制定公共植栽專法、設立專責機構。
笠松說,「如果每一棵樹都健康、健全,整座森林就會很健康。」至於具體做法,他表示「當然必須調查、按程序進行。」

回到日本都市樹木倒塌的問題,笠松則樂觀表示,「日本已經具備綠化技術,我們認為,透過這些技術,充分有能力解決相關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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