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哩島:居民的親身實證(下)

三哩島:居民的親身實證(下)

譯按:
作者艾琳說,居民在「三哩島核電廠事故中可能承受的輻射劑量,往往是經由電腦模型推估而得,卻很少參照當事人在事故發生之時的真實經歷。」
這篇關鍵的口述歷史,使我們得以理解,事故發生後,當地民眾、植物、動物淪為輻射曝露的實際劑量計的情況,並使我們重新審視這段歷史。
所有受訪的人的年齡都是1979年三哩島事故發生時的年紀。

艾琳.美緒子.史密斯(Aileen Mioko Smith)

艾琳是公共衛生理學碩士、自由撰稿記者,也是位於日本京都一個非政府環境組織「綠色行動」(Green Action)的執行總監。她與威廉.尤金.史密斯(William Eugene Smith)所合著的《惡水真相》(Minamata)一書於1976年榮獲美國國家圖書獎(the National Book Award)提名。(該書由霍爾特、萊茵哈特與溫斯頓出版社於1975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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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哩島核電廠休眠的冷卻塔來自2號機組,該機組在1979年事故中永久受損。圖片來源:維基百科/Constellation Energy(CC BY-SA 4.0)

賴瑞.艾斯本謝德(Larry Espenshade),高尖塔(Highspire)

年齡:28歲 職業:骨科醫生 訪談日期:1983年3月1日
我當時留在高尖塔。我猜是週日或週一進行疏散時,我覺得口中有個金屬味。有些人形容是苦澀味,我同意是一種金屬味。就像你放一根老的餐具在嘴裡,那種金屬鍍層已經磨損的餐具,就會感覺到的那種味道。那種味道在事故發生後持續了幾週,我那段時間會感覺到,特別是在戶外時。如果我在院子裡忙或跟孩子們在戶外就會感覺到,室內就比較不會。每次都是在高尖塔,都在這個地理區域。我太太也有感覺,但我們的小孩沒有。他們當時一個兩歲,另一個四歲。
事故發生後,我立刻到三哩島幫當地民眾做體檢。之前那個週六應該是復活節。那個星期六早上我在三哩島,我走到急救拖車的門廊,就在二號機組對面。我站在那裡,正想可以呼吸點新鮮空氣。當時正值中午,太陽剛出來。那週都是陰天跟暖和的天氣。我站在那裡曬太陽、呼吸新鮮空氣時,嘴裡就出現這種味道。當時我真的沒想太多,我只是想:「這是什麼?」於是我又回去。他們替我們準備吃的,因為我們沒有休息時間,我就吃了,沒多想,直到隔天晚上新聞說那個反應爐釋出很多放射碘性131,因為有人取出過濾器卻忘了放回去,忽然間我想到,我當時就站在對面,距離那個隔離建築和反應爐只有一條沒有鋪柏油的路。現在不管那個氣體是從通風口出去,還是往下飄到我站的地方,那個放射碘與我當時嘴裡的金屬味有強烈的關聯性。想到就令人不安。

莫莉.雷哈特(Molly Reinhart),哈里斯堡(Harrisburg)

年齡:39歲 職業:家庭主婦 訪談日期:1982年10月18日
莫莉與她的母親、兩個女兒和公婆一起撤離。她的丈夫在殖民地公園開一家藥局,他為了工作留下來。
我的公婆住在高尖塔,他們住高街,距離主街兩個街區遠,就在高街(high)與安街(Ann)的交界處。他們家正好坐落在五英哩邊界線上。當年他們七十多歲,現在已經八十多歲。唉,這也太折騰老人家了。
我們星期五離開,離開後我公婆很擔心他們的狗,他們把英國塞特犬留在家裡。所以我說:「好吧,我們開車回去帶狗。」我們開車回去時那種感覺很詭異,高速公路上只有我跟我婆婆往那個方向開,其他人都往反方向走。我心想:「我在幹什麼,竟然要開進這一區!」感覺很怪。
我費了好大的勁,才讓這隻狗就範,因為牠是獵犬,不習慣被人牽繩行走。牠拖著我,往岸邊跑。(笑聲)我想只有我們兩個人在高尖塔帶狗。當時已經天黑了。那天是星期六。總之我們找到狗後,那景象詭異地可怕,高尖塔幾乎燈火全滅,見不到半個人影,一片死寂。這種詭異感難以言喻,彷彿整座城市只有我們存在。就在那時,我清楚記得,口中有股強烈的金屬味,就像金屬…說來好笑……就是金屬,說強烈的金屬味可能很蠢。就是我們去牽狗、一路衝到岸邊時,才感覺到的。(笑聲)
那時我剛下車,而不是繼續開車,而是在他們家下車後,必須繞到後院去牽狗。我婆婆直接進屋鎖門,我則在外面牽狗,準備帶回來。不過五到十分鐘的事,我就牽著狗,帶著牠的碗盤跟所有必需品回來了。我牽著牠,或者應該說是,牠帶著我繞回屋後。我因而在外面多耽擱了一會兒。我急忙說道:「媽咪,我們快點離開!把房子鎖好。」她只想確認所有門窗都緊閉。「快離開這裡!」那個地方實在陰森,令人毛骨悚然。我們折返佩里郡(Perry County),隔天又繼續北上州立學院,前往賓州州立大學附近。我們租了兩間汽車旅館的房間,大概待到隔週三才離開。
我以前從沒嚐過這種味道,之後也沒有。輻射確實有味道,不是嗎?還是氣味,我不知道,也許完全不相關,我不知道,但我還是認定,這是輻射的味道。我嚐到時並不害怕,我只是想:「這是什麼?」我還問了我婆婆,記得我說:「你有嚐到什麼嗎?」很好笑。但是她沒有。就這樣。我當時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也沒那麼擔心。
我不知道是不是一打開車門就嚐到那個味道,我是下車之後才察覺到,我只知道當時有個念頭:「那是什麼?」我問過的人只有一個跟我有同樣的感覺,我連那個人是誰都不確定,但是還有其他人也嚐到那種味道。如果我仔細回想,就會記起來那個人是誰。
我全不記得那個味道是否還在,上車之後是否還有。當時狗很好動,我不習慣,我開車時,牠鑽來鑽去,我更在乎要趕快離開那裡。但願我沒開車回去,真的。
金屬。好,我怎麼知道金屬是什麼味道?我不知道,但金屬是我唯一想得到的詞,我想不到還能怎麼形容。這樣想是不是很有趣?金屬。但是你怎麼知道金屬是個什麼味道?我不知道。但是金屬就是有個金屬味。
(莫利記得那個跟她一樣嚐到金屬味的人是卡蘿巴特勒(Carol Butler),她其中一個女兒的鋼琴老師,她們是撤離到州立大學時認識的。)

卡蘿.巴特勒(Carol Butler),殖民公園(Colonial Park)

年齡:36歲 職業:鋼琴老師 訪談日期:1982年10月25日
卡蘿的丈夫湯姆(Tom)32歲,在鐵路局工作。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跟有過不愉快經驗的人談過。
我的味覺、感覺很敏銳,感受很極端,我想我的反應遠比大多數人要快。週四我們不知道三哩島出了狀況,完全不知情。那天我在對街商場購物中心的富爾頓樂器行(Fulton’s Music Store)參加音樂研討會,當時是午休時間,我們要去吃飯。我說:「天哪!今天的空氣很沉悶,仿佛可以嚐出味道。」別人問,我說的是什麼。我說:「我不知道,今天這裡的空氣格外沉重。」這是在我們知道出事之前。我們吃完飯回研討會,胃在翻攪。回到家後我一直提到空氣沉悶、渾身上下都難受。我在山上的哈利法克斯(Halifax)做頭髮,所以我們開車前往哈利法克斯。到了之後,我才下車就驚呼:「天啊,這裡空氣大不相同!」明明只有短短幾英哩的距離,就能感受到天壤之別。那天是週四。
隔天週五,我在家裡教鋼琴。那天早上湯姆打電話給我,他是第一個告訴我三哩島出事的人。我一開始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我就打電話給我媽,她年紀大了,當然不想離開。她堅持道:「她要留下來,如果家裡爆炸,她就陪葬。」我說道:「不行,你要和我們一起離開。」她住在林格爾斯頓,離這裡大概四、五英哩的地方。湯姆下班回家,我們那天晚上離開。我的喉嚨裡有股金屬味,金屬味很濃,情況比週四還要嚴重,我還是覺得噁心,似乎快吐了。我們去我爸媽家,我說道:「我們要離開,如果情況嚴重,我不要你們繼續留在這裡。」我們收拾行李,當天晚上就開車前往州立大學,大概12點左右就辦理入住。那裡的大廳擠滿了來自這個地區的人,哈里斯堡有一半的人都在那裡。(笑聲)
我們週五晚上到,週六和週日待在那裡。我們在飯店、大廳、或街上遇到的每一個人都是住在同一區的人,大家都想買報紙了解情況。我們到了週一心想:「好,就這樣了。」我們很可能再也看不到我們的家,擔心會爆炸。我們想知道他們要在哪裡重新安置我們,我們也在思考哪條路線最適合離開那裡。我爸說道:「我們回哈里斯堡,把錢領出來。」當時銀行遭擠兌,但我們並不知道,因為我們不在那裡。我們決定回家裡拿能拿的東西,心想這可能是最後一次看我們的家。我們越接近哈里斯堡,就可以看到空氣越來越厚重。對吧,湯姆,可以看到空氣掛在天上。
湯姆:天空看起來很怪,非常奇怪,是我從來見過,空氣似乎很沉重。我不是個特別敏銳的人,但我嚐到金屬味,我找不到更好的詞可以形容,光是呼吸,口中就有金屬味。
卡蘿:我記得我們開車離開山區時,天空看起來很怪。我們抵達瑪麗斯維爾(Marysville)時,或是快要抵達之時,天色昏暗,像是要下雨。黑色映在怪異的背景上,一片晦暗,天空沉重得令人窒息。我爸正要下車時,我們都說天空看起來很可怕。
我們大概9點鐘抵達銀行。就在下車時,我不只嚐到金屬味,我的喉嚨像火燒,我覺得噁心。我們進入銀行區,我真的不喜歡那種感覺,我開始頭痛。我心想:「也許是我太緊張,因為壓力很大。」我們走出銀行時,我記得跟湯姆說:「我的喉嚨像火在燒,不知道原因,我的喉嚨像著火了,你會嗎?」他說道:「我嚐到金屬味。」我說道:「我想回家。」所以我們就回來。越接近這裡,金屬味就越重,我開始流淚,流個不停,不是我嚎啕大哭,我想保持冷靜。我知道我要做什麼,我不是個會不知所措的人。等到事情結束時,我會崩潰,但事情發生當下,我情況還好。(笑聲)
我們進屋子時。我已經開始咳嗽,幾乎喘不過氣,我們把門關上,稍微可以呼吸,但我口中都是那個可怕的味道,而且我眼淚直流,停不下來。我們把東西拿出來,我開始咳嗽,然後我們開車回州立大學。回程的路上,我喉嚨不再像火燒,也不流眼淚了。我相信那一切不適感都跟那裡的空氣有關。
當時是週一早上。我們在家裡待的時間足夠我們拿自己的東西,我們想把東西都帶到州立大學那裡,因為我們以為日子要重新開始。我們相信,那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看到我們的家。
湯姆:事故發生之後,在不同時間,他們會有所謂的意外排放,大概是在凌晨2點或3點的時候。他們會說:「哎呀,閥門開了,立刻就關掉了。」(笑聲)他們只是上電視平靜地宣布:「昨晚發生意外排放,只持續了兩、三分鐘,別為這種事傷腦筋。」諸如此類的話。我們會注意天氣,看風往哪個方向吹,偶爾又會嚐到那種金屬味,我自己大概有過兩、三次。

凱倫.梅爾文(Karen Melvin),坎普丘(Camp Hill)

年齡:38歲 職業:校車司機 訪談日期:1982年10月6日
我開校車,每天早上載小朋友去學校。我是在開過81號州際公路的橋時嚐到可怕的金屬味。
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那個金屬味直到我們撤離時才消失。離開時那個味道還在,很強的金屬味。我去接小朋友,讓他們可以離開。有些家長帶著孩子離開小鎮。大概到週五中午左右,我們就決定要帶這些孩子離開,所以我要去接他們。我當時真的注意到,我只是不停吞嚥,很清楚能分辨是金屬味,不會消失。我之前從來沒嚐過那種味道,之後也沒有。我根本沒吃東西。即使接完孩子後,我喝水或吃東西之後會去刷牙,但是那個味道還在。大概到隔天還在。我們週五就離開了。

珍.崔莫(Jean Trimmer),利斯本(Lisburn)

年齡:54歲 職業:務農 訪談日期:1986年8月15日
以下是節錄自珍.崔莫於1985年3月19日所敍述的一份聲明,講述事發當週她的親身經歷。
以下幾乎是她完整的聲明。
週五晚上風很大,農場這裡雨下個不停。我們的貓名字叫「星期五」,牠出門去尿尿,當牠一段時間之後還沒回到窗台,我就開始擔心,因為我聽到牠的叫聲很怪異,不是喵喵聲,反而比較像嚎叫。我以為,我開門,牠就會進來。我沒想到要穿外套,只是在頭上圍了條圍巾,因為我剛洗頭,才做好頭髮。星期五並未一如預期地回家,於是我走到前面門廊,靠在屋子的牆上一直叫牠,牠不停嚎叫,所以我又扶著欄桿彎著身叫牠回家。
當時風從北往南吹,然後突然間靜止,有一刻,風突然停了,接著是一股熱浪襲來,夾帶雨水打在我身上。事情發生得太快,我大吃一驚,當時印象很深刻。直到今天,我仍然會一直經歷那幾分鐘。無法擺脫。
後來那隻貓終於回家了,我彎下腰擦乾牠身上的毛,就跟牠一起進屋裡去。當我伸手摸自己的頭髮時,感覺很噁心,因為風幾乎把我的圍巾吹走,我後面一半的頭髮幾乎濕透了。我當時做了件很蠢的事,就是用清水和肥皂洗臉和手,而手臂、脖子、肩膀和腿上的雨水只用毛巾擦乾,並沒用肥皂和水。大約一個小時後,我的皮膚,包括我的臉和手臂,變成粉紅色,彷彿針刺。我跟當時在客廳的人說「失陪」,就去了浴室,用肥皂和溫水洗刷所有曝露在外的皮膚,然後在曝露的皮膚上塗上乳液。我去浴室之前,有個鄰居過來要我先生幫忙宣傳三哩島出事了,他給他一疊傳單,上面有疏散的方向,請他把傳單發送給住在我們這附近的居民。我先生跟女兒立刻出發。
到了週六早上,我的皮膚變成深紅色,很不舒服,我部分的頭皮很癢,癢到我幾乎抓個不停。週日早上教堂有27個人,問我去哪裡,怎麼會曬傷了。我的臉、手臂、脖子和腿都很紅,我的前額和前面的頭皮出現小硬塊。星期二我又洗頭,洗了三次,不是平常的兩次,因為真的好癢。
大概三週後,我前額的頭髮變白了,上方的眉毛也是,梳頭髮時落髮量多到令人難以置信,我可以從前半部稀疏的頭髮看到頭皮。我打電話給那個幫我燙頭髮的師傅,他幫我的頭髮做了一些特別的處理,終於不再掉頭髮,幾週之後,新頭髮長出來。我前臂上的手毛一向平貼在我的皮膚,但現在似乎亂長。當科克博士(Kirk)(環保署位於中洲鎮分所所長)到我家訪問我時,我給他看我手臂上亂長的手毛,現在還是這樣。我不再喉嚨痛了,但有些難看變色的肌膚還在。三哩島事故發生六年了,現在我的身體狀況還是不好。
我失去左腎,就是萎縮消失了,醫學無法解釋這件事。我的腎臟科醫生在赫許醫學院(the Hershey Medical School)的一次醫生研討會上報告我的病例,沒有人碰過這種病患,也沒有人能解釋這種不尋常的情況。此外,我們大孫女也曾因為腹部問題,兩度住院。三哩島事故發生後,她和她妹妹有三年夏天來我們家玩,多數時間都在前面的門廊玩耍。兩家的家族病史並沒有任何類似的腹部問題,我們只能希望並祈禱,她和她妹妹以及其他三個孫子們能保持健康,因為他們都在前面的門廊玩耍。可怕的是我們當時並沒想到,那裡可能還有輻射殘留,但我們只是普通人,欠缺輻射的科學知識。1985年3月19日的今天,我手臂和脖子上的皮膚,仍然看得到變色的痕跡,紅點依然會經常出現在我的臉、手臂、腿、胸部、肩膀、腹部,讓人憂心。我可以向你保證三哩島是我生命中永遠的恐懼,因為我每天都能看到證據。別人看不見我內心的創傷恐懼,也無法感受,但一直在我心裡。當三哩島測試警報器、或警報不明原因響起時,你無法知道我內心的感受。
謝謝你聆聽我的傷心事,我所說的一切,是可以對聖經發誓。很感謝你抽空來這裡。(1985年3月19日)

基斯.邁爾科迪(Keith Malcodi),路易斯伯里(Lewisberry)(雷德蘭高中(Redland High School)附近)

職業:牙醫 年齡:27歲 訪談日期:1983年1月24日
我的X光片受損了,但要查清楚怎麼壞的,就很困難。我所說的事大多都是主觀感受。
可能只是巧合,但在事故發生的前兩天,我口腔裡就有個金屬味。我覺得焦慮,像是染上什麼病症,可能完全是巧合。我在得知事故發生之前就提到過,說我覺得反胃,而且口腔中有個異味,我週三和週四在診所時,出現這種異味,我想回家後,異味就沒了。當時並沒有胃部不適,而是類似於考前焦慮的緊繃。我原先以為自己快生病。我老媽住在巴爾的摩(Baltimore),週四晚上她告訴了我這起事故。她問道:「你居然不知道!你還待在那裡?!」週五早上9點左右,他們過來宣布這件事。不久之後,前門就貼上疏散通知。
在他們宣布出事的前兩天,也就是週三和週四,我們就遇到問題,就是底片部分曝光。我們從未遇過底片部分曝光。這種情況前所未有。整卷底片都霧化,出現陰影和條紋,像是帶狀紋路。有部分區域清晰,接著轉為灰色,然後又恢復清晰,有如條紋。這種條紋規律出現在所有的底片。當底片出現異常時,我們試拍了未曝光的底片,也同樣出現條紋。這些底片放置在後方。這些膠卷存放於抽屜中,建築物內有防輻射措施。我們的膠卷是柯達D型,原本的包裝採用鉛箔密封。開封後我們就會移置到另一個容器,使膠卷正面曝露於空氣中,但背面仍保留鉛箔背襯。目前膠卷雖然已開封,但仍處於鉛箔包裹狀態。每種膠卷各存放兩盒,也可能更多。如果膠卷保持密封狀態,膠卷則是完好如初,不過膠卷一旦開封了,就會毀損。我從不打開建築物內的窗戶。
我口腔裡的味道有點苦澀。我想找個合適的形容詞。這種苦澀感類似金屬味。除非有特殊原因,我並沒有嚐過這種味道。我用錫箔固定包裝材料,這讓我想起錫箔的味道。那是錫與醋酸混合的味道,還帶點臭氧味。我想,我可能在暴風雨中嚐過類似味道。當然,這純粹是我的主觀感受。
週五聽說事故的消息時,我們便猜想:「啊,大概就是這樣發生。」事故通報後,我們在室外懸掛底片,方便監測。所有的底片都沒曝光。持續檢測結果顯示影像清晰無瑕。因此我認為,就三哩島事故的影響範圍而言,如果這個區域曾受輻射污染,應該是發生在事故通報之前。律師手頭可能還有幾卷底片。我們已經申請營業中斷的賠償。
經過一段時間,我們受夠了整個情況。但不能因為底片出了問題,就關閉廠房。
與三哩島事故無關。有個政府機關在檢查X光設備時,測試麥卡廸/ 克來恩牙科診所(Malcodi/Klein dental facility),好檢驗它的隔間牆是否具備防X光的功能。測試人員朝牆面射出X光束,結果發現有一側完全未偵測到輻射訊號。受損的X光片在事故當週分佈於三個不同區域,其中一處位置的四面都受到診所X光設備的全面防護。

比爾.彼得斯(Bill Peters),新坎伯蘭(New Cumberland)

年齡:46歲 職業:修車廠老闆 訪談日期:1983年1月7日及31日
第一次採訪比爾時,他所開的修車廠就在他住家隔壁。
我們週三早上(3月28日)從新聞得知,三哩島發生狀況,當時根本沒放在心上,甚還拿它開玩笑。
我們星期四都在車庫裡工作。那是間寬敞的車庫,裝置了大型車門,可以讓拖車式卡車倒車入庫。那天我和兒子在裡面忙了一整天,根本沒踏出車庫半步。天氣暖和,車庫門敞開。我們就在室內工作。晚上9點半到10點左右上樓沖澡。我開玩笑說:「我曬傷了!」(笑聲)那是週四晚上。我們都覺得好笑,也沒當一回事,覺得像是去海邊,被輕微曬傷。皮膚只要曝露在外面,都受到影響。當時我們穿著T恤,但手臂的皮膚,看起來就像從事電焊作業遭灼傷。你可能不了解這個情況,當電焊時,如果你沒做好防護,皮膚就會被灼傷、變紅,我的情況很相似。這就是當時我們的模樣。
我的臉到了週五更紅了。就像一年來第一次躺在陽光下,你的皮膚會被曬紅,看起來就像這樣。週五早上,我們還在開玩笑。沒人願意說什麼。我們喉嚨裡湧現一股灼熱感。那種味道就像用噴槍去燒灼鍍鋅鋼板,或是焊接時的氣味。口腔裡就是充滿那種味道。令人作嘔。週四午後某個時刻,我們開始嚐到這股味道,而且越來越強。我女婿週五從赫許回家時對我說:「我口中有個味道。」女兒在醫院工作,下班回家也說,她口中有個異味,他們就住在這條路的盡頭。不過當時卻沒有人敢承認自己的感受,因為別人會以為我們是胡思亂想、神經緊張。
你會覺得胸口很熱。我星期五早上起床時,發現起了水泡,嘴唇和鼻子裡面都有白色小水泡,而且我還嚴重拉肚子,覺得反胃,那也可能是因為緊張造成的。緊張就會這樣。從那時起,我腸胃似乎就不太好,直到大概兩、三個月前才好轉。我想我身體有狀況,但沒有之前那麼糟。
我們週五下午快撤離時,愉景鎮(Fairview Township)的警察沿著馬路走過來,他高喊:「比爾,快滾進去!我講真的。快點進屋內!別呼吸這裡的空氣!快關窗!」我向他揮手說:「收到……你繼續走!」(笑聲)「我要離開這裡了!我不要留下來!」於是我們繼續把東西裝上車,當時大約是下午3點。我想那就是我們受影響最嚴重的時候。我們大概4點、4點半離開。
週日早晨,我起水泡的情況更嚴重了。你知道曬傷會起水泡的樣子。不過我並沒有因為日曬,而起水泡。在那之前,我的嘴唇也從沒起過水泡。喉嚨深處像起火般灼熱,無論喝多少水都不解渴。我的胸口。就像有人往你身上敷熱毛巾,只不過灼熱感是從內而外。這種感覺難以言喻,就像內臟正在燃燒。你只想一直喝水。我不確定心臟病是否與這起事故有關,但胸口灼燒感的位置,恰好就在那顆故障瓣膜的所在之處。(比爾於1980年12月接受了心臟手術。)
好,不是每個人都像我一樣,反應那麼強烈,我兒子就沒有,我太太多數時間待在室內,只起了一點水泡,她口中嚐到金屬味,而且覺得有點熱,但不像我那樣。
我們離開七天。我們養了隻德國牧羊犬,牠四歲。我們離開時牠很健康,牠會照顧自己,因為我們通常每年冬天都去佛羅里達州,牠就自己留在車庫裡。我們會準備狗糧,有兩百磅的狗糧分裝在盒子裡,有十罐五加侖的水,牠會自己喝。我們在車庫留了扇半開的窗,床墊放在後頭,讓牠睡覺。回來時,牠已經死在床墊上了。雙眼被燒得發白,兩隻眼睛都白了。牠幾乎沒吃東西,只喝光整桶五加侖的水,然後把水吐得滿車庫都是。牠死了絕對不只一天。我們走進去時味道令人作嘔。空氣裡還瀰漫著那種燒焦的鍍鋅鋼板、金屬味。
(比爾的妻子達拉(Darla)說道:「活動式房屋都緊閉,窗戶也都關上了,我們回到家時,在室外口中沒有金屬味,但是當我們打開門走進去時,就有。」
聞了讓人作嘔。
我們後面有五隻貓,死了四隻,眼睛都被燒成白色還外翻,就像被嚴重燒傷一樣,活下來那隻蜷縮在箱子一邊,牠就在角落的貓砂盆裡。牠的有隻眼睛被燒傷,失明了。牠之後活了六個月,最後還是死了。可能還有更多貓。我們養過幼貓,三隻小貓,牠們也死了。我們給喵喵準備了牛奶和清水,就像照顧我們家的狗狗一樣。那邊的圍欄區域能防止其他的狗,或動物入侵。我儲備的水量足夠讓牠們維持一個月,食物也足夠吃一個月。位置就在門廊下方,能避開風吹雨打。我徹底清洗了車庫,也清洗了活動房屋裡的所有物品都。她沖洗了牆壁,我們還清洗了所有衣物。
我想大概就在4月的第二週或第三週,也可能最後一週,我們復工,我整件事差不多快忘得一乾二淨。當時我開始割草,卻一直看到死掉的鳥類。各種鳥類都有,沒什麼特定品種。我用那個五英呎液壓鏟斗裝著1/4到半滿的死鳥,得先把牠們倒進河岸下埋好,才能繼續割草。我就是那時心裡開始恐懼,之後我一直心驚膽戰。
那年夏天,核桃樹開始開花,但卻沒結果,葉子都掉光了,看起來就像冬天,一整年都這樣。
(達拉說第二年長出來的葉子,大概大了一倍,那些原本四英吋的長成八英吋,原本六英吋的的葉子差不多有一英呎長。)
看起來像棕櫚樹葉。超大。
1979年那個夏天,直到8月左右都沒有蒼蠅,沒蚊子,什麼都沒有。你在外面吃飯不會有蒼蠅飛過來。我們有養其他的貓跟另一隻狗。附近根本沒有蒼蠅,也沒有蚊子和昆蟲!(笑聲)太不真實。7月4日國慶日吃飯時沒蒼蠅,烤肉時沒蒼蠅。大概8月蒼蠅就回來了。當時也沒有鳥。一隻都沒有。
我在這裡住了這麼多年,我不用看統計數據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喜歡望向窗外時,什麼都看不到,我知道這件事聽來很詭異,不過我就是沒見到一隻鳥。有兩隻鳥會飛到這裡,也就這樣。這裡以前有好多鳥類,因為我們在附近放置餵鳥器,沿著這條路走個兩英哩,會看到各種鳥和雉雞等。你去我母親位於萊莫因(Lemoyne)的家,後院就有幾百隻鳥。我每天步行或跑步一英哩。就在這裡,沿著我們常走的路線。我們在這條路或走,或跑,不過一年半以來,我就是沒看見一隻鳥,沒見到一隻雉雞,什麼都沒有。連隻兔子都沒有。頂多見到一兩隻瘦弱的小松鼠。就是這樣。
我找了奧杜邦鳥類協會(the Audubon Society)過來這裡。他們1983年1月的一個週六來到這裡,簡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見。他們帶著雙筒望遠鏡在外面四處觀察,足足待了兩個半小時。是我打電話通知他們前來的。我受夠了。想搞清楚,我是不是反應過度,一切是不是純屬巧合。
美國核管會的人來過這裡,他就站在這裡跟我說:「我當時在放射性羽流的中心,但放射性羽流根本沒飄到在附近。」他說放射性羽流是飄到了前面更遠的地方,他當時在路的另一頭。但是他要怎麼知道放射性羽流沒飄到這裡?根本沒半個人來檢測!他告訴我,是我自己想像嘴唇起水泡,我自己想像我們的狗、貓死了,是我自己想像核桃樹沒有結果!這些事都沒發生過,我也沒有看見死鳥。他說如果確有此事,這裡現在就不能住人。我說:「現在住在這裡的人不多!」(事故發生後,比爾家所在位置的這條街癌症死亡率很高。)
我想聽聽別人怎麼說,我是說你的個人觀點是什麼?你是不是認為我很愚蠢,我對這件事過度謹慎,或過度反應。

其他人的親身經歷

保羅.提比茲上校(Paul Tibbets),伊諾拉蓋.伊號(Enola Gay)飛行員

1945年8月6日
以下這段話引述自葛登.湯瑪斯(Gordon Thomas)和麥克斯.摩根.威茲(Max Morgan Witts)合著的《伊諾拉蓋伊》一書,(該書由西蒙與舒斯特出版社(Simon and Schuster)旗下的口袋書出版社(Pocket Books)於1977年出版,引述出自該書第 314 頁。)伊諾拉.蓋伊是1945年8月6日在廣島投下原子彈那架飛機的名字,提比茲就是該項任務的飛行員。這段文字描述原子彈引爆的當時。(強調為編輯所加)
「伊諾拉.蓋伊號上的每個人都看到了炸彈的火光,並且被它的強度所震撼。沒人說話。提比茲嚐得到那個火光,味道就像鉛。」

安東尼.蓋瑞斯可(Anthony Guarisco),原子彈老兵

受訪時55歲。 訪談日期:1982年9月
我們在1982年的全國原子能退伍軍人協會大會(the National Association of Atomic Veterans convention)有機會跟安東尼.蓋瑞斯可深談,他當時負責全國原子能退伍軍人協會的一個主要重建專案,這個專案就是讓退伍軍人回憶他們的親身經歷,並重建他們所親身參與的事件。安東尼患有僵直性脊椎炎,他於1946年夏天參加位於比基尼環礁(Bikini Atoll)的演習,那是二戰後所引爆的第一枚和第二枚核彈,他當年是個十九歲的水手。他們在引爆第一枚核彈六小時後,回到潟湖,再次把船停靠在距離爆炸地點約一至兩英哩的島嶼。他講述這段經歷時提到以下的內容:
「彷彿是有人把灰塵放在我嘴裡,可能像大量磨碎金屬的鑄造廠那種地方的灰塵,幾乎是那種味道。即使到今天,只要我想到那天的情況,都還嚐得到那種味道。很奇怪,異味一直跟著我。」

莎莉.史密斯(Sally Smith),家庭主婦,賓州鄧坎(Duncannon,PA)

年齡:1979年時52歲 訪談日期:1983年1月4日
莎莉.史密斯於1979年經診斷罹患甲狀腺癌,她在哈里斯堡接受手術,隨後於12月及隔年3月接受治療,兩次治療都包括口服放射性碘,這是她描述身體受到這種治療的反應。
我被隔離在醫院六天,因為我會對他人構成威脅。我的體內輻射量過高。最初六小時並沒有生理反應,之後卻開始噁心反胃,這種狀態持續了兩、三週。如今我的醫生堅稱,輻射並不會引發噁心感。但事實上它就是會。更慘的是我口中始終殘留著可怕的金屬味。
我實在難以形容那種異味。我想它大概跟噁心同時發生,在我服用放射性碘約六小時後。事後你會感受到那股味道,而且它還糾纏著你。這種味道持續了兩三週。味道並不算強烈,我不會形容它很濃烈,不過卻使人很困擾。我想這可能加劇了噁心感,因為我進食時無論吃進去什麼,味道都很怪異。當口中殘留金屬味時,我根本嚐不出食物的原味。隨著時間過去,這股味道才逐漸淡化。
醫生說我會嚐到味道,但不會覺得噁心,但確實會噁心。他就是堅持,我得到流感(笑聲),我比他清楚,我認為這是噁心感。
(片桐滿[1]告訴莎莉很多人在事故發生時都嚐到金屬味。)
這是我頭一次聽過,但是仔細回想,也許其他人也說過,只是我沒注意。我相信在我動手術之前有人提過味道的事,當然我後來就忘記了。我跟別人談起我的治療時,我從來沒提過金屬味的事,除了有個也接受過放射性碘治療的朋友。當我和她聊天時,她特別提到金屬味,我說:「哦,對,我也嚐到那種味道。」

後記

我希望這些訪談不會引發另一次「調查」。
科學的泉源在於開放的觀察。我們首先觀察、思考、並懷抱驚奇。然而現今科學卻過度沉迷於理性懷疑與量化分析,似乎正使我們脫離真實。
曾經以自由探究之名挑戰權威的科學。如今已然自成一種權威。今日的科學其實已經制度化,成為美國新的宗教正統,專家和科學家成了這個宗教所賦予神職的牧師,而一般人都只是門外漢。
我過去十年在美國所接觸到的專家與科學家中,常聽到「聲譽掃地」一詞。在科學界有人「聲譽掃地」,等同於「永世不得翻身」。一旦有人不幸落得這個下場,便會遭人排擠、價值遭到剝奪,從「受尊敬的社會」遭到流放,更遑論參與決策過程。回溯1980年,我記得曾與肯尼委員會成員(the Kemeny Commission)交流,該委員會是卡特總統為調查三哩島核子事故所成立的官方調查機構。當我提及反應爐附近居民的經歷時,對方回應道:「難道你沒聽說嗎?那些人早就聲譽掃地。」我當時真想大聲回應:「你怎麼能如此武斷!你並沒親自聽過他們的說法!」
民主在這樣的氛圍中,究竟會成為什麼?三哩島事故發生時,當地居民被反覆詢問,他們對事故的感受。媒體與政客只關注他們的情緒反應。不過居民顯然並未真正受到重視,若他們真的受到重視,我們就該從他們的觀點與經驗中,學到教訓。倘若當時追問的是他們所實際觀察到的現象,我們所認知到的事故,或許會截然不同。同樣地,如果我們更重視周遭的自然環境,便會更仔細聆聽環境無聲的見證。如此一來,我們現今理解這個事件時,就可以更深刻。
當今的民主,有許多討論的目的在於「為民服務」,但在此同時,民眾卻被視為既愚昧無知,又無能為力的一群人。這種傾向在涉及核電與輻射議題時尤其明顯。在科學量化的衡量標準下,普通民眾的認知幾乎毫無價值。
在純粹研究領域之外,當今科學家如果表現出「熱情」,遂顯得不合時宜。相較之下,「客觀」更為人接受,不幸的是,衡量客觀性的標準之一,正是你與研究對象的距離。與研究對象過於親近,恐怕會使研究產生「偏見」。因此,數字遠比描述性觀察更受到青睞,因為數字才「客觀」。或者說,它們看似客觀。社會學家因而專注於能經由電腦處理的問卷調查;流行病學家則是從醫院紀錄中去篩選出統計數據,而非真正去認識研究對象。舉例而言,特定個人在三哩島核電廠事故中可能承受的輻射劑量,往往是經由電腦模型推估而得,卻很少參照當事人在事故發生之時的真實經歷。描述性社會學與描述性流行病學在「正統科學」的體系中地位卑微。這使得科學家與專家皆得小心翼翼,避免做出任何「蠢」事。
然而我們所做的一切終究是出於主觀。若從事一份工作源於熱愛,而且又做得出色,它或許能帶來洞見與理解。在這些訪談中,我常注意到愛鳥之人對意外事故如何影響鳥類,往往有更深刻的體會。喜歡貓的人就知道,周圍的貓出了什麼狀況。是愛讓我們關注周遭的事物,是愛賦予我們觀察和理解的力量。舉例來說,我個人跟植物並不親近,所以就算我在三哩島出事的地區強迫自己觀察樹木與植物,結果應該是難有收穫,除非我改變心態。然而對熱愛植物生命的人而言,做這事的意義則是截然不同,且更具有啟發的體驗;當他們心心念念這些生命可能遭受的衝擊時,這段探索之旅遂有全然不同的意義。
我們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們為何不下車?為何不去感受土地、腳下的土壤、空氣,以及我們周圍的生命!1988年夏天,鄰近三哩島附近的一位農民跟我說田裡沒有蛇出沒,即使他沒有噴灑農藥,也看不到蛇出沒,他認為是三哩島事故造成的。有人可能會說:「他可能搞錯了。」或是「這是某種自然循環。」還有人可能會認為是殺蟲劑,或有人認為是三哩島事故。我們只剩隨機假設造成的混亂。但是如果我們真的喜歡蛇,真的對蛇和牠們的生活感興趣,我們可能會更了解牠們,對於牠們產生的改變也會更清楚。同樣的道理也適用在那一帶所有的生命、森林、河流、偏鄉與城鎮,但要進入這些領域的關鍵並非保持距離與分析,而是親近與尊重。

三哩島的今日

儘管許多訪談都提到類似的經歷,三哩島事故目前並未被視為「共同的經驗」。居民仍然各自孤立,即使那些在事故發生時與事故發生之後有親身「經歷」的人,依舊相信那些事只發生在他們自己或一、兩個朋友身上。我們失去了「村莊水井」,那個能與形形色色的鄰居交換意見的場域。我們的社群已失去相互比較與詮釋共同經歷的機會。經驗需要時間才能顯現它的真實意義。許多個人所獨自經歷的事物,可能顯得微不足道,尤其當這些經歷並未獲社區其他人或媒體加以確認。我們彼此隔絕得太深,因而更難體認,這些「孤立」感受所蘊含的關聯性與重要性。以三哩島事件為例,當權威機關異口同聲地堅稱「洩漏輻射不足以造成危害,或引發變化」,此時民眾幾乎難以與這種官方的論調抗衡。然而我能感受到每個人的堅定信念,因為我聽過無數次這樣的證詞:「沒有人,沒人可以告訴我,這些事沒發生在我身上。因為我知道真的發生過。」
1989年年底,我們打算完成三哩島事故訪談的彙編,並且寄給每個我們訪談過的人,希望藉此讓他們知道,他們並不孤單,而且他們的經歷可能帶來共同行動。

某些個人觀察

我最近意識到,特別是我夏天才去過三哩島,我當時很想了解那個金屬味、皮膚灼傷、對動物的影響等等,我傾向把人當成工具。換句話說,我視特別群體,為我的資訊來源,如果他們無法和我說,我想知道的事,我對他們就失去興趣,一個能告訴我,許多我想知道之事的人,比另一個不能談這些事的人更有「價值」。事實上,我現在傾向「蒐集」更多這樣的經歷,而非深入地理解他們。我想這是因為,我認為記錄更多共同經歷過這些現象的民眾,敍事才會越具有說服力,我想取悅「專家」、媒體或其他人,而非依照我自身的節奏。我想我該停下腳步,多傾聽跟我談話的對象,究竟想說什麼,否則就無法深化我的理解。
三哩島事故可以教我很多事。我的學習才剛開始。
我們在日本發表許多這些訪談的精選內容,希望所有訪談很快的能在美國以書籍呈現。

註釋

[1]片桐滿是京都精華大學社會心理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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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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