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哩島:居民的親身實證(上)

三哩島:居民的親身實證(上)

譯按:
一如作者所言,居民在「三哩島核電廠事故中可能承受的輻射劑量,往往是經由電腦模型推估而得,卻很少參照當事人在事故發生之時的真實經歷。」 艾琳.美緒子.史密斯(Aileen Mioko Smith),原名是艾琳.史密斯.片桐(Aileen Smith Katagiri)。她在1989年3月27日,三哩島事故十週年紀念日發表本文,這篇文章現今重新刊載。特別感謝作者慷慨授權綠色公民行動聯盟中譯這篇口述歷史,以供教育與非商業使用。 這篇關鍵的口述歷史,使我們得以理解,事故發生後,當地民眾、植物、動物淪為輻射曝露的實際劑量計的情況,並使我們重新審視這段歷史。
所有受訪的人的年齡都是1979年三哩島事故發生時的年紀。

艾琳.美緒子.史密斯(Aileen Mioko Smith)

艾琳是公共衛生理學碩士、自由撰稿記者,也是位於日本京都一個非政府環境組織「綠色行動」(Green Action)的執行總監。她與威廉.尤金.史密斯(William Eugene Smith)所合著的《惡水真相》(Minamata)一書於1976年榮獲美國國家圖書獎(the National Book Award)提名。(該書由霍爾特、萊茵哈特與溫斯頓出版社於1975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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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的三哩島核電廠。圖片來源:維基百科(公有領域)

三哩島:居民的親身實證

在三哩島事故發生三個月後,五個關心此事的日本人於1979年夏天自費前往賓州中部,實地研究這起事件,以及它所帶來的後果,其中包括兩位律師、一名學生、一位放射研究科學家、以及後來成為我先生的大學教授片桐滿(Mitsuru Katagiri)。當他返回京都後,他承認離開日本時,原以為自己已經大致了解這起事故,當時反應爐差點熔燬,好在幸免於難,情況可能只有微量輻射外洩。但是當他們訪視當地時,他沒想到在事故發生當時與事後,許多居民出現異常情況,包括奇怪的味覺與嗅覺、皮膚灼熱、刺痛或發紅,以及當地植物、動物和大氣的改變。此事促成我們那年再度造訪。
我和我先生在1980年8月再度拜訪該地區。從那時候起前後去過六次,包括在距離反應爐5英哩的中洲鎮(Middletown)停留10個月。這些造訪是持續努力的一部分,想去了解三哩島事故以及它對人類共同未來的啟示。這才是我探究這起事故的開始。
我們於1979年到1988年間訪問了大約250名住在三哩島地區的居民。以下的段落節錄於訪談這些家庭的紀實。我們的目的是從附近居民口中,直接了解事故發生當時的情況,特別是他們所經歷過的不尋常現象。
事故發生十年後,如今官方仍舊不接受這些經由媒體所廣泛報導的現象。根據科學家與政​府的說法,由於外洩的輻射量「微乎其微」,該事故對周圍環境和居民的影響也應該微乎其微。但清理受損的2號機組十年來已經顯示,45%的燃料確實在事故發生時熔化,其中有20噸重的燃料掉落到反應爐底部。因為這些發現,遂重新徹底評估這起事故。然而此舉卻僅只於評估反應爐內所發生之事,而非該事故對外部、對周遭居民與環境的影響。官方對於三哩島究竟發生什麼事看來僅限於反應爐週邊,政府並未試著重新評估事故本身可能外洩了什麼物質到週圍的環境。相較於他們了解與清理反應爐內部的作為,他們對於事故本身的外在影響,既沒興趣,也不想知道。從很多面向而言,要準確統計究竟外洩了什麼,並不可能,但是我們經由傾聽當地居民,經由學習周遭的環境,或許可以更清楚了解三哩島究竟經歷了什麼,以及這起事故如何持續影響當地居民。
因此我們選擇以訪談形式發表我們的研究結果。原因如下:藉此反映當地居民的觀點和經驗受到嚴重忽視;藉此重申新聞業存在的理由;並以此事證明一般民眾參與與自身息息相關的社會程序與政策的可能性,甚至可以說是必要性。

吉姆.佳斯謝爾(Jim Gutshall),班布里奇(Bainbridge)

職業:殼牌加油站老闆 訪談日期:1988年8月16日
我在週三早上6點半得知事故發生的消息,比某些電台或報紙都要早。有個工人到三哩島工作,卻被要求回家,他問道:「出了什麼事?」對方答道:「昨晚有個壞掉的反應爐發生輻射外洩,我們不准任何人到三哩島。」他們還說:「如果我們需要你,就會打電話給你。」
所以他就折返,路過這裡加個油,再回家。當時大概是6點半,或6點半、7點左右。他要我把油加滿。當時正值石油短缺,我們沒有普通汽油。我說:「沒辦法。」他問道:「為什麼不行?」我說:「我沒油了。」他說道:「你什麼都沒有嗎?」我答道:「我有無鉛汽油和高級汽油。」他說:「那就加。」我答道:「不行,你油箱裡有節流器。」他說道:「不管了,我必須離開這裡!」當時我問他:「怎麼一回事?」他說道:「三哩島快要爆炸了,昨晚輻射嚴重外洩,他們可能會疏散整個地區。」所以我早在電台播出前就知道了。但又能如何?
他們週三宣布這起事故。我猜他們說週五要撤離。我不太確定是哪天。他們說要撤,我們就離開了。
我嚐到一股金屬味。這件事卻是在他們宣布事故發生的前三天就有了。所以一定是之前,就外洩了。
週一(3月26日)我要去買零件。我從班布里奇到哥倫比亞買零件,然後從班布里奇到伊莉莎白鎮(Elizabethtown)。前往伊莉莎白鎮就沒聞到這股味道,只有在441號公路上才有。如同我剛才說的,那是在他們宣布發生輻射外洩三天前。味道強到讓人作嘔,我說讓人作嘔,是真的反胃想吐。離開一陣子之後,味道也不見了,但是並沒完全消失。我經過那裡,我想是週二下午,大約下午4點到4點半左右。我回到這裡就吐了,真的很噁心。味道就是那麼濃。
味道是在441號公路的上坡段,當你沿著公路往上,口中就有那個味道,就在威克舍姆路(Wickersham Road)附近,在胡佛乳牛場(the Hoover farm)附近。外洩的輻射肯定落在高處。
除了金屬味,我真的說不出還有什麼。我記得最清楚的就是那個味道。
他們宣布事故那天早上,天氣很好,萬里無雲,一切都很平靜。很美麗的早晨。
(吉姆說他就在兩道山脊的高處才會嚐到那個金屬味。在事故發生前,他從未嚐過那種金屬味,此後也沒有。)

克萊爾.胡佛與如斯.胡佛(Clair and Ruth Hoover),班布里奇(Bainbridge)

職業:乳牛場主人
訪談日期:1983年2月21日
事故發生後,胡佛乳牛場的乳牛和牧場主人自己的健康都出現許多問題。這份摘錄的內容僅限於他們在3月30日週五看到的粉末物質,以及3月31日週六,他們餵食動物後回家後,口中所嚐到的味道。
克萊爾也是兼職卡車司機,如斯則是在班布里奇的一家餐廳兼職。
克萊爾:週六那天,我們嘴裡出現一個很怪的味道。時間大約是10點。當我們要了杯牛奶時才察覺異狀。我老婆在當場差點吐了出來。我喝了一點,也沒多喝,因為那個味道真的太可怕。舌尖彷彿被灼燒。我不確定牛奶本身有沒有問題,主要問題可能出在我們口腔裡。那種感覺像是粉筆味或粉狀的乾澀感,彷彿吃什麼,都嚐不出味道,口腔裡的感官都麻痺了。
如斯:那天早上,跟我們同住的一個男性從屋裡端了杯牛奶給我,我喝了之後就把那杯牛奶遞回去。我說道:「牛奶壞了。」我看了牛奶一眼,並沒任何異狀,但我口中有股苦澀味。就像當你開車經過鑄鐵廠之類的地方,空氣中瀰漫著像砂礫般的金屬味。那正是我們口中的味道。彷彿是金屬味,揮之不去。即使刷牙也沒用,就是去不掉。我想,那個味道大概就附著在你的嘴唇。所以我知道空氣裡有東西。(如斯說,她之所以這麼想,是因為她只有在喝牛奶舔嘴唇時,才嚐到那個味道)
我們到班布里奇的一家餐館吃飯,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物質,讓你的嘴唇苦苦的,你可以嚐得到那種苦味。我無法確切告訴你那是什麼味,但空氣中的確有種苦味。我們和戈爾茲伯勒(Goldsboro)的某些人談過,他們說空氣裡有種沙粒感。我想他們那邊所承受的輻射污染,比我們這邊更嚴重。
克萊爾:我們週三和週四沒有注意到太多情況,但是沒必要就不出去。週五我老婆下班回來時,看到我停在外面的紅色小貨卡就說:「下雪了。」她可以看到雪花落在我紅色小貨卡上。那是在週五中午前。
如斯:警察開車來餐廳,要我們結束營業,並且離開。餐廳老闆真的很生氣,叫我們所有人都離開餐廳,所以我們就走了。我走出來就看到。
克萊爾:看起來像是有那裡生起篝火,有燒焦紙屑之類的東西飄上天空,再落下來。碎屑雖小卻清晰可見。有不同的人告訴我們,我們什麼都沒看到(笑聲),但是我們明明就看到了。從我的紅色小貨卡就看得很清楚,但不是你看出去就會看到什麼很大的東西落下來。
如斯:那個景象像是在燃燒紙張,但其實很細微。東西很微小,又呈現出白色,像是很細的雪花飄落。顏色是白色或灰白色,帶點灰白色調。我只知道,我確實有看見。我望向窗外時,景象就像下雪,不過我心知肚明,絕不是雪。當它落地時,其實看不清楚堆積的樣子。它不像刺眼的雪地折射景象。我女兒那天沒去學校,我跟她說:「如西(Ruthie),妳看真像下細雪。」那就是我就從餐廳到我家那幾分鐘的時間裡看到的。
回家後我很慌,我想出去接其他孩子。我衝進屋子,抓了枕頭和睡袋,沒有幾分鐘就出門。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知道的夠多了,我希望孩子離開那裡。
一、兩天之後,我才意識到看到了什麼。結果三哩島廠區的人過來跟我們說:「沒有,你們什麼都沒看到,那些都是你自己的想像。」但我們跟對岸的人談過,我們開始參加會議,對岸也有些人看到白色的東西從空中落下來,有幾個人也看到了。然後美國核管會就說:「有看到的人是瘋子,都是他們自己的想像。」我說:「嘿,只要我還活著,你絕對無法告訴我,說我沒有看到有東西從天上掉下來!」後來我告訴我女兒,我說:「我們當時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真的讓我很害怕。」看起來像粉塵,像雪花。但就我所知,分佈很不均勻,我們當時並不知道,因為當我從班布里奇回來,車子開始上坡時,落塵正往下掉,從空中就看得見。
那天晚上,我們的手臂就出現小紅點,就是沒有衣袖遮著的地方。我們去住汽車旅館,離家大概35英哩,就在我老媽家的附近。那天晚上他們在電視上說:「如果你有接觸到落塵,要沖澡。」我很害怕,但很高興我們能離開那裡。我們到隔天早上才沖澡。那天晚上實在提不起精神,只能躺在床上看新聞。後來我們把手臂起小紅點的事告訴醫師,他說絕對應該當下沖洗掉,我們應該把粉末擦掉才對。但是,時間會證明接下來將發生什麼事。
戈爾茲伯勒(Goldsboro)那邊也有不少人說過,他們看到了粉末狀的東西,在河的這邊可能也有幾個人看到。
那些東西真的很細,不像紙屑那麼大,真的很細。

艾拉葛.萊菲特(Ella Gladfelter),約克(York)

年齡:近50歲 訪談日期:1988年8月2日
三哩島事故發生當時,艾拉是位於錫安景(Zion’s View)的葛萊菲特商店(Gladfelter’s Store)的老闆。
消防員在事情發生時過來,要我們待在室內,緊閉門窗。我女兒泰瑞莎(Theresa)當時14歲,她剛動完扁桃腺切除手術,沒去學校。我哥哥和嫂嫂正要離開,所以他們帶她一起走。他們去桑伯利(Sunbury)。我想我先生的健康狀況就是從當時開始走下坡。外子罹患他們口中的肺纖維化。我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三哩島事故後他的健康如何惡化。
他們說我先生的病不可能是核子事故所造成。但是事故發生後我走到店後面,所有東西都覆蓋著灰燼,灰白色的粉末狀的灰燼。不過他們卻一直告訴我,這絕不會是核子事故所造成。那這些灰燼究竟從何而來?我實在無法想像,如果不是核子事故所帶來的,那究竟是從何而來?
就在三哩島出事之後才有落塵。我們當時住在店後面的公寓。我們走出去看女兒上車時,人行道跟屋子後面都佈滿粉塵。我們從後門出去,繞過車庫才是人行道。粉塵就在人行道上。我無法想像怎麼會這樣,而且是從哪裡來?那些粉塵是灰色的,很細的粉末。我看到的比較偏灰色,不是白色,但顏色沒那麼深。
我知道錫安景並沒發生什麼會出現這些粉末的事情。
我原以為是來自三哩島。結果大家都說:「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別跟我說不可能。他們根本不知道輻射物質會造成什麼後果,只知道它會害死人。我對那些住在附近的居民,感到很遺憾。
我從來沒見過這種落塵,在人行道上形成薄薄的一層。我不知道是否有人看過同樣的情況。我跟不同的人聊過,他們都說:「哦,不可能是那個。」但誰說不可能?
落塵掉在房子東側(房子坐西朝東),另一邊可能也有,但我之所以注意到是因為人行道上有。我沒有注意到房子前面,可能被來往汽車帶走了,落塵就是很輕,路上來往的車子就會把它帶走。開店真的很忙,我沒時間可以出去檢查,我沒注意別的事,只是從人行道上掃起落塵,才不會讓這些東西被帶進屋子裡,但是我當時比現在健康很多。
掃地時會帶起落塵,會飛。掃的時候又不能太用力,不然就會飛得到處都是。我把掃起來的粉塵倒進垃圾桶,現在回想,當時應該留起來,但是留著那種東西,會不會害到我的家人?我不想那樣。我當時只想把粉塵掃起來,才不會帶進屋子裡。掃完後我還用水沖,洗刷人行道,所以大概什麼都沒留下,但願我可以……你無法重來一次,我也不想,但就是因為這樣,我才去問不同的人,想知道他們是不是也看到灰燼。如果有,他們都沒承認。
他們週三沒有告訴我們出事了,我想他們第一次告訴我們是週四。星期四我就送女兒到鄉下我姊姊那裡,是在他們通知我們之前。落塵已經來了,說不定週三晚上就發生了。我待在屋裡,除了他們帶泰瑞莎離開時,門窗都是緊閉。他們要我們待在室內關好門窗那天,我送走泰瑞莎,讓她離開這一帶。我自己卻沒走,因為我有間店面,如果離開,商店會被人破壞。我先生已在1983年去世,享年80歲,所以我把店收了。(那隻該死的蒼蠅!)現在有不同的人準備對三哩島提告,準備控告電力公司。有不同的人跟我說因為我先生的健康情況,我應該對他們提出告訴。(拍蒼蠅)但我先生在事故發生前,身體狀況就不太好,我憑什麼說這個事故跟他健康惡化有關。我不知道,只是惡性循環,但願我再也不會看到有人像他一樣受苦。

瑪莉.霍洛卡(Marie Holowka),錫安景(Zion's View)

職業:農民 訪談日期:1986年8月12日
三哩島事故發生後,瑪莉接受甲狀腺治療,隨後又經診斷患有癌症,動過幾次手術,目前正在接受化療。她和兩個姊妹、一個兄弟住在一起。霍落卡家的農場從三哩島廠在1974年開始營運後,就出現很多動物的問題。這段節錄是瑪莉講述事故發生當天早上的情況。(從牛奶屋到住家的距離大概比一百英呎多一點。)
我大約在清晨4點、4點半左右去了牛棚。當時我們正在擠牛奶。突然間牛棚開始搖晃,我聽見像是來自地底的隆隆聲響。我不敢說那是地震。但地面不斷發出「咚、咚、咚」的震動聲。接著持續搖晃,我們沒聽到劇烈的聲響,但是偶爾卻能聽見地面傳來的隆隆聲響。我弟保羅當時在場,他說道:「這是地震。」我反駁道:「保羅,這不像地震。地震只會嘎吱作響,但不會有這種『咕嚕咕嚕』的聲響。」那聲音就像地下有沸騰的熱水湧動。我當時說道:「我想可能是三哩島出了事。」接著我們繼續擠牛奶。
保羅大約6點先離開,他想聽收音機,了解情況,是發生地震或發生其他的事。我擠完牛奶時大概7點剛過,我走進牛奶屋弄乾淨,準備等載鮮奶的貨車過來。因為我一大早就開始工作,所以大約是7點10分左右,我開始往住家走,畢竟從清晨就開始工作了。我抬頭望向窗外,天色竟然是一片湛藍!一片湛藍!眼前10英呎外一片漆黑!我嚇壞了。
於是我走出屋外,正要走向我家。那邊有條石頭小徑。結果我摔倒了,但我當時很害怕,心想:「大概是踩空了。」我離牛奶房大約20英呎遠。我肯定是受到毒氣攻擊。我失去平衡摔倒。最後勉強爬起來繼續往前走,又走了大約40英呎,又摔倒了。我暗想:「這肯定是毒氣,因為我清楚,並不是被絆倒,我是直接癱在地下。」
我站不起來,我想站起來,卻無能為力,沒力氣站起來。我終於站起來,就往那些花的地方走,然後我又跌倒。心想:「天哪,現在我知道三哩島真的出事了,這一定是毒氣。」我跌倒,卻沒力氣再爬起來,我心想:「我難到要死在三哩島嗎?」
我躺在那裡掙扎,屋裡沒人出來幫我,我大概掙扎了5分鐘左右又站起來,繼續往屋子走,我打開門,跌跌撞撞走進去,我問他們:「有沒有聽說三哩島的事?」他們答道:「沒有。」我說:「你們知道我怎麼了嗎?我在回家的這段路,摔了三次。」就像喝醉酒。
我們待在屋子裡。外面一片藍色,什麼也看不見,我們很害怕,看出去一片藍色,到處都是藍色,看不到建築物或任何東西,只有很厚重的藍色。我們關上門,用地毯塞住門縫,別讓毒氣跑進來,但是我想已經跑進家裡了。
我們就待在家裡。那天天氣很熱,我們關上所有門窗,待在室內。我們大約是上午9點收聽本地的廣播,但是他們什麼都沒說,只播放桃莉.帕頓(Dolly Parton)的歌。
(瑪莉敘述的情況很有可能是發生在3月28日那天。但是她對於媒體隨之而來報導的撤離,由此判斷她的敘述可能發生在週四。)
她進一步描述從牛奶屋走回住家的過程:
就覺得很可笑。感覺身體不舒服,就像全身都被捏,就像電流穿過身體。你有沒有被通電的柵欄電過?就是那種小小的電擊,貫穿你的身體,你可以感覺到它穿過你的系統,鼻子,嘴巴,然後口中嚐到銅的味道,我嚐得到那種味道,感覺很差。沒什麼東西咬我,但就有那種感覺,開始覺得虛弱,真的很虛弱。我以為是我害怕。我猜我就站不住跌倒了,我爬不起來,沒力氣站起來,或是我的大腦出了問題,手腳無法協調讓自己起身,我不記得是否還有意識,我猜我跌倒時沒有,因為我並不記得自己跌倒,然後我就跌在石頭上,還好沒有骨折。
在此之前或在此之後,我從沒碰過這種事。完全沒有。
(瑪莉說,藍色和銅的味道持續了好幾天。)

羅伯特.韋柏(Robert Weber),梅卡尼克斯堡(Mechanicsburg)

職業:獸醫 訪談於1982年10月及11月
(以下內容節錄自史密斯片桐於1982年10月月26日PUC口述證詞的訪談,以及1980年塞拉俱樂出版社出版(Sierra Club Books)、羅伯特.德爾.特雷迪奇(Robert Del Tredici)所著《三哩島人民》(The People of Three Mile Island)一書的內容)
三哩島事件發生後,母豬、綿羊和山羊等動物明顯出現問題。以下問題出現於1979年、1980年到1981年的生育季節期間。我們看到綿羊、山羊和豬隻出現很多死胎情況。
這場災情蔓延了大約十五英哩。這片15英哩區域所涵蓋的範圍北至北山(North Mountain),延伸到溫茨維爾路(Wentzville Road),西邊幾乎抵達卡萊爾(Carlisle),南邊則繞至多佛(Dover)。我只知道蘇斯奎哈納河(Susquehanna River)這一岸的情況,這樣的問題會擴散到十五英哩遠。我們會碰到同一胎生出一隻綿羊,卻有另一頭小羊胎死腹中。山羊也一樣。會碰到同一胎四、五頭豬生下來是活的,其他的則都死了。當時是很多動物的生產期。我們現在依舊會碰到綿羊、山羊和豬出現死胎的問題。不過,我會說從1981年下半年開始,死胎的情況就減少許多。一定數量的死胎確實是因為天氣變化、乾旱,以及動物吃其他野草,這類的事所造成,這種情況是正常的,但是這些動物懷孕與生產期間的天氣與前兩年並沒有什麼不同。直到事故發生前,我們並沒有碰到太多死胎的情況。那段時間出生的動物,胎死腹中的比率至少增加10%。
1979年3月三哩島事故之後,我們遇到許多母豬無法順產。大概在1979年6月後,我們幫胎死腹中的母豬做剖腹產,我不知道做過多少次手術。這種分娩時的情況發生過兩次,也就是1979年春天結束,到了1979年秋季,情況就好轉。1979年之前,我一年大概會接到一次電話,要求幫哪一隻母豬剖腹產,但在那段時間,我們一個月就會做好幾次,通常大約一週就會有兩次。對我來說,這樣很反常,因為那個地區並沒有那麼多母豬。
並沒有母豬在1980年需要剖腹產的問題,但又出現不同的問題,就是母豬生的小豬,很多死胎。倒不是說所有的母豬都生下死胎,不是這樣。我是指,有太多母豬生下死胎。
到了1980年1月小山羊和綿羊出生季節開始時,我們遇到新的問題。我們有快生產的綿羊和山羊,但是產道沒擴張。我通常一年會碰到一兩次要做剖腹產,但是在1980年1月,我每週都會碰上兩次需要替綿羊跟山羊剖腹。我們過去會注射荷爾蒙來擴張產道,但這次都沒有用。我會給牠們很高的劑量,然後把針筒和瓶子留著繼續注射,到頭來我只好沮喪地說:「再等小寶寶都要死了,只能動手術。」
1980年春天有一個牧場沒有一隻小牛是順產的。他養肉牛,那些肉牛沒有一頭是用自然的方式生下小牛。這些母牛根本沒準備要生小牛。換句話說,母牛沒有一點牛奶,生殖器也沒腫脹,牠們彷彿打算一直懷孕。我只好開始注射荷爾蒙,大多數牛隻都必須注射荷爾蒙一段時間。
就在三哩島事故發生之後,很多綿羊和山羊都站不起來,我們也發現綿羊跟山羊無故死亡。三哩島事故發生後,立刻出現這種情況,持續到1979年夏天。這些動物都已成年。就在事故發生後,大概有六隻無故死亡的動物被主人送到農業部的州立實驗室做輻射檢查。我們想找檢查報告,但我們根本沒收到。我到實驗室,他們說如果有提出,就會有存檔,而他們的檔案裡找不到這些動物的任何紀錄。他們說從沒收到過動物,我才不相信。
癌症是我們現在的大問題,而且患病動物數量越來越多。我們現在有得到癌症的山羊、狗、騾子。在事故發生之前,我從來沒見過這種事。現在他們告訴我,騾子、山羊得癌症很常見,但在事故發生之前,我並沒見過山羊得癌症,也沒見過騾子得癌症,但是事故發生之後,我看過山羊、騾子和小馬得癌症,我們有很多罹患癌症的乳牛,在子宮內、乳腺系統、淋巴系統等等都有發現癌症。現在這些人絕口不談這些案例。
我們最近有很多狗罹癌,特別是脾臟癌、前列腺癌、還有霍奇金氏淋巴瘤(Hodgkin's disease)。我們有好幾個案例都有檔案。要狗主人放棄他們罹癌的狗,他們都很難過。有兩隻狗還是在同一天。我想動物的壽命比人短,現在我們看到罹癌的動物數量增加,那十年後的人呢?我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三哩島發生的事與我們碰到問題有關,不過,我卻看到這個曲線,癌症問題正持續攀升,荷爾蒙問題則多多少少趨緩了。(1982年10月)

羅伯特.齊格勒與莉娜.齊格勒(Robert and Lena Zeigler),約克黑文(York Haven)

年齡:羅伯特57歲,莉娜61歲。 職業:農民 訪談日期:1982年10月22日
我第一次注意到這件事大約是那天早上9點。我出去餵動物,大概5分鐘的時間,口中就嚐到金屬味。你有沒有過……我做木工時,很多時候把鐵釘咬在嘴裡,就是那種金屬味道,那就是我嚐到的味道。接著我去打水,腿和手有刺痛感。看到狗根本不離開狗屋,根本不出來吃東西。
我在山區林地裡養了大約30頭豬,我們用柵欄把林地圍起來,做了一個屋頂,牠們就在林子裡。通常牠們聽到我在一百英呎外打水的聲音,就會來到柵欄邊等著吃東西。那天我什麼聲音都沒聽到。我拿棍子進柵欄趕牠們出來,牠們說什麼也不出來,大概等了將近三天才出來。那些在穀倉裡的豬根本不用出來,牠們的食量比平常少了一半。
那天晚上,雞舍裡有兩隻雞死掉。對,就在同一天。隔天到了晚餐時間,大概又死了兩、三隻。這種情況持續了大概三、五天。你大概兩、三點鐘過去看,就會發現又死了一隻。我們五天內大概損失了14隻雞。我們的雞舍在貨車棚上面,有五扇窗戶,夏天時為了通風我會把兩扇窗戶拆掉。我們當時有68隻雞。年輕的雞開始下蛋時,我就把老的賣掉。
莉娜:我們從來沒有在這麼短的期間,死掉這麼多隻雞,牠們的雞冠和頭可以說變成藍黑色。
羅伯特:我們那天早上根本不知道發生事故。我通常會先餵動物,再到紐伯里的商店買報紙。我們就是在店裡時知道出事了,大概早上10點。(可能是3月28日週三或3月29日星期四)。
喬治那天早上7點半左右就來了。他先到,就去幫忙餵食。他說:「我覺得不對勁,好像沒感覺,就像……刺刺的。」我哥可以很快就察覺到不對勁。我沒有多想,因為我們根本不知道發生事故,直到我去買報紙。
我們大概9點半、10點左右做完工作。我去拿報紙,他們去喝咖啡。我會坐下來和他們閒聊一會兒,然後和那裡的人一起喝咖啡。農民通常會去那裡。那裡的人告訴我這件事,我根本不知道。然後我告訴莉娜,他們也說同樣的事,說他們的腿怪怪的,說口中有種金屬味。他們問我有沒有同樣的感覺,我說我也有,我嚐到這種金屬味,而且腿到臀部感覺像針刺,就像手腳血液不流通。從商店回來之後我告訴喬治,他說他也嚐到同樣的味道,半條腿麻了。
那天早上我往穀倉走,大概走到一半就嚐到金屬味,腿部有刺痛感。我在外面大概只待了5分鐘,我回到屋子時,感覺就不見了,出去到另一個穀倉幫我哥餵動物時,同樣的感覺又回來了,一整天都這樣。我會說大概有一天半到兩天的時間,每次我出去,嘴裡就會嚐到那種味道,回到屋子裡,沖杯咖啡或喝杯牛奶,金屬味就消失了,下次出去,味道又回來了。

農場周圍:

我的農場有兩個穀倉,我們放了很多蒐集雨水的桶子,萬一火災時就有水可以用。我們從來不給動物喝這些水。好,我不知道是第二天,還是第三天有下雨。這些桶子的水看起來像有人倒了一整瓶芥末進去,上面有好多黃色浮渣。桶子邊緣的水都是黃色浮渣。兩三天後又下雨了,其他的桶子也有同樣的情況。谷地裡有一個我的好朋友也碰上同樣的事。他每天早上都要出去刷他的水槽。
莉娜:我們家後門陽台有個蓄水池,我都用裡面的水沖洗衣服。我會在前一天晚上先準備,給水加熱,特別是天氣冷的時候。事故發生那一年的某個早上,我發現沖洗桶周圍有一圈黃色的東西。那些浮渣一夜之間就形成了。我沒有多想,試著把浮沫撇乾淨,感覺油油的,我就拿了塊布擦掉,就用桶子裡的水沖洗衣服。下次去洗衣服時,又發生同樣的問題,我直接把水倒掉。從那時候起,我們就從穀倉挑水過來,已經挑了三年。
羅伯特:我還想告訴你另一件事。這片露台才下雨第二天,雨水沖刷過的地方,就像那條毛巾的紫色。我這輩子頭一回見到這種事。
莉娜:是偏紅的棕色。
羅伯特:就像你舀了勺鮮血,再倒進一夸脫(quart)清水攪勻(1夸脫=1.13652公升)。這種狀況持續了一年左右吧?每次下雨都會這樣。雨一下就看得見。現在還是不乾淨。我明明裝了終身保固的屋頂,60磅重的鍍錫板。安裝的師傅告訴我是終身保固。結果事故發生後一個月,我爬上去,就能在屋頂戳出個洞,雨水直接把屋頂腐蝕殆盡。
莉娜:事故發生後,狗在狗屋待了好久,以前牠們以前一天到晚待在外面,大概到去年牠們才又出來玩。
(艾琳問莉娜事故發生的當週,她是否感到異樣。)
莉娜:沒有。除了有天出門時臉有灼傷感,不管是太陽還是什麼……就像你靠近熱一樣。大概就是三哩島出事那時候。我左臉這裡有個灼熱感,後來就消失了,我就沒再注意到。

羅勃.迪米勒太太(Mrs. Robert Deimler),中洲鎮(Middletown)

電話訪問:1983年2月12日
迪米勒太太住在穿過441號公路南中洲鎮的鐵路旁,位於三哩島北邊。
意外發生後,我們一直嚐到這個味道,有幾週情況很糟,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這種情況持續很久,到了夜間特別嚴重。它會環繞在屋內。最近大概幾個月前,我又嚐到了。
事故發生後就沒再看到鳥,出事之前還有鳥,再也沒見到知更鳥了。事故發生當時,我並沒有注意到這種變化。松鼠的數量似乎沒有改變,我也沒有注意到樹葉有什麼變化。
談這種事有什麼用?反正他們還是一切照舊。

貝蒂.法柏(Betty Farber),中洲鎮

年齡:50歲 職業:護理師 訪談日期:1983年2月14日
貝蒂.法柏在哈里斯堡(Harrisburg)的泰瑞莎療養院(Villa Theresa nursing home)工作,那裡地理位置比較高。其餘時間她都在住家附近。她說意外發生當週,她所感受到的灼熱是先前未有。
我第一次感受到灼熱是那天晚上,因為我當時正在聽新聞,他們說事故發生在那天早上。(根據貝蒂所描述當天的情況,聽來最有可能的日期是3月30日週五。)
我緊張到哭了,我當時正試著聯絡外子。當然,在哭泣之時,我還以為灼燒感是由於經神緊張所造成。因為我情緒很激動。額頭與兩頰都冒出細小的疹子,就像密密麻麻小水泡。手臂上也有同樣的疹子。在最初幾次發病時,手臂也會長疹子。不過我現在偶爾發病時,手臂卻不會長疹子。我的眼睛通紅、充血。這也可能是情緒激動所致,因為我一直哭。眼睛灼燒感強烈。當時開著空調,屋裡卻熱得要命。後來聽到通知,要人待在室內,關掉空調,我就照做。結果我熱到像是被火烤。外子終於在2、3點回到家,我喊道:「天啊!你的眼睛或臉部有灼燒感嗎?彷彿有東西在燒我的臉。」他說:「沒有。」他立刻衝上樓去給動物們餵水跟飼料。我把所有東西打包好,我們就趕去我哥哥家了。
第一次有灼熱感時持續了幾天,似乎不會消退,到了週末我甚至打電話給我的醫師李瑟(Leaser)。我去找他,他告訴我要用很多冷水,冷敷也會有幫助。似乎可以短暫緩解症狀,灼熱感在10到15分鐘後又回來了,我就再用水洗、再冷敷。
第一次持續了好幾天,然後忽然有天早上我起床,灼熱感就消失了。我去上班了幾天,沒多想。有天晚上我們吃完晚餐在看電視,我跟外子馬林(Marlin)說:「老天,我不知道。你會覺得臉不舒服嗎?」他答道:「不會。」我說:「我的臉像燒起來,我打賭他們一定又在排放物質。」他說道:「我懷疑發生那樣的意外之後,他們至少會等一段時期再排放。」我說道:「那一定是附近還有什麼輻射的東西,因為我的臉真的很不舒服。」於是我又開始用冷水洗。我上床時還有灼熱感,但起床時就沒有了。之後偶爾會有那樣的感覺,持續個一、兩天,然後就消失了。就這樣斷斷續續持續了兩年。
當我的臉部感到灼熱,眼睛也會斷斷續續感到不適。那種灼燒感幾乎就像有人拿像酒精之類會灼傷的東西放在我的眼睛。灼燒感強烈到我不得不瞇眼看東西,有時甚至還得戴上墨鏡,因為實在太難受了。
最初幾次,很多時候是眼睛有個灼燒感,鼻子和喉嚨裡面也會有,而且口中有種很奇怪的味道。現在當我的臉有灼熱感時,不一定會嚐到怪味,不像事故發生那年這麼慘。那種金屬味就像你放一毛錢銅板到嘴裡時,會嚐到一種怪味,喉嚨和鼻子會有灼熱感。(第一年她每次皮膚有灼熱感時幾乎都會嚐到這種味道。)但現在如果有灼熱感我也不在意了。經過好一陣子,我會說從我開始嚐到這種怪味起,至少有一年了。我先生並沒有經歷這樣的事。我會問他,問我的鄰居,是否有灼熱感?或有別的感覺?他們都說沒有,他們似乎沒有嚐過金屬味。我相信我問過的人,沒人和我有類似的情況。不過我卻聽過,也在報紙上看過,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情況。我告訴李瑟醫師時,他提到他的幾個病人、朋友或其他人都抱怨過,口中有這種怪味,他們也有灼熱感。
第一次這種灼熱感幾乎持續一整週,好像真的曬傷,整個前額皺起來,而且繃得很緊,就是那麼糟。那個金屬味一直在,我去刷牙時會覺得彷彿蛀牙的填充物壞掉了,嚐起來像金屬,幾乎像銅之類的。這種味道一直都在,吃東西或刷牙時都有。(貝蒂說當他們連夜撤離到二十五英哩外、往印地安峽(Indian Gap)也就是距離林格爾斯頓(Linglestown)九英哩的地方時,她還嚐得到那種味道。)當我到那裡時,問我的女兒有沒有漱口水,我漱完口又跟她說:「天哪,搞不懂為什麼我嘴裡的味道這麼差。」我甚至想過也許得去看牙醫,然後幾天之後就好了。第一年有幾次我有這種灼熱感時,就會嚐到金屬味。一旦我口中出現這種味道,我就會說:「哦,不會吧!那種灼熱感又回來了。」
有時我先生會說,他看得到我臉上和脖子上有淡紅色小粉刺,但有時候什麼都看不見,就像被嚴重曬傷,皮膚周圍有一種拉扯感,因為是灼傷,幾乎感覺鼻子裂開遭灼傷,然後一路灼燒到喉嚨裡。老天,覺得喉嚨裡好熱!耳朵也是。你會吞嚥。我就一直喝果汁和冰水,因為灼熱感很嚴重,你會以為往喉嚨裡看時會看到什麼,但是卻沒有。我的眼睛偶爾也會不舒服,眼睛也會有灼燒感,感覺像有人拿像酒精一樣會灼傷的東西放在我眼睛上,嚴重到我得瞇著眼睛看東西。有時候我得戴上墨鏡,因為實在很難受。
我會跟我先生開玩笑說:「我打賭,三哩島一定又在排放。」通常過了一、兩日之後,會突然在報紙上讀到、或他們會在電視上說,我有嚴重灼熱感那天,他們正在排放。我就寫下日期。很多次我有這種灼熱感時,會打電話給我的醫生,跟他說:「我今天渾身都有灼熱感,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在排放。」他會說:「我還沒聽說。」接下來幾天我們看報紙,就會讀到他們的確在那天排放。
特別是其中一天。那天我在上班,大約10點,梅茨(Metz)神父前幾個月剛去世,願天父庇佑他的靈魂,他罹患皮膚癌,但有癌細胞的皮膚已經切除。每次核電廠排放,他手術附近的皮膚就會有灼熱感,我忘了他用哪個詞,但他說:「貝蒂,我想你和我可以經由這種灼熱感,來判斷他們什麼時候排放。」他會走過來問我:「貝蒂,妳的臉今天會燙嗎?」這也有點像我們的玩笑。那天我在走廊上看到他,我跟他說:「哦,今天很糟!我覺得鼻子跟喉嚨都要燃燒起來。」我的眼睛布滿血絲,我的額頭冒出細小的紅疹。隔天他們終於說氪氣再次洩漏。當然他們堅稱:「別擔心,沒什麼。」大約一、兩天之後,我們才從報紙電視得知,就在當天發生了意外洩漏。我全身火燒般的疼痛恰巧就在那天就開始了。
我知道還有一次情況也很糟。當時是夏天,但我不知道是幾月,一定是兩年前左右。那天天氣很暖和,我在外面。太陽很大,我去穀倉,當我走回來時,我就說:「哦,太陽不可能那麼大!我覺得被嚴重曬傷。」我走進屋子問我先生:「你的臉會不舒服嗎?」他說:「不會。」他似乎從來不覺得不舒服。我說:「哦,感覺今天狀況很差。」那天我起紅疹,好像只影響到我的臉。
通常當他們要排放氣體,並且公開宣布預定排放的時段,我就感到灼熱感。這種情況時常發生。第一年,他們會事先告知只會在特定時段進行少量排放。但有時他們並沒預告排放計畫,而我正好在浴室用冷水洗臉。我常和我先生說:「哎呀,今天肯定有排放。」這種不事前預告的情況發生過很多次,或許有40次之多。事後總會發現他們確實排放。終究會真相大白,總會有人察覺不對勁,接著他們就會承認,自己排放了幾分鐘,或是多久。
頭一年提摩西(Timothy)修女、梅茨神父、李瑟醫生和外子知道,我有過47次這種灼燒感。我會跟他們說:「現在你們看報紙或聽廣播再告訴我。」大約47次中,我們統計出他們有45次確實排放了氣體。新聞報導則說,他們是意外排放,或是蓄意排放之類的。這段期間維持了大約一年。而其中有許多次是我自己發現。
一直到1980年代我都還會有這種感覺,但是沒那麼嚴重。然後去年有一段時間,我幾乎天天都有灼熱感,持續了大約三週,然後我們看到或聽說他們每天在特定的時段排放,以便完成清理,我相信是去年的事。他們蓄意排放,並且同時告訴你,沒有危險,因為是微量,不會造成困擾。事實上,我今年(1983年)有過好幾次灼熱感。
我跟我的醫生說:「我不知道這些跟發生的事是否有關,自從事故發生後,我身體出好多狀況。我動過甲狀腺手術,右眼下方長滿這些小囊腫,醫生切除了其中六個。他說我兩眼下面都有,但是太小了,就先不處理,等到變大再切除。現在我去赫許醫療中心(Hershey Med Center)找耳鼻喉科醫生治療我的鼻竇,我的鼻竇長滿息肉和腫塊,有個腫塊在這裡,但是無法引流,他們說我什麼時候下定決心要去切除,他們就會動手術。
(貝蒂再次回憶起事故發生那週。)
第一週那種灼熱感特別嚴重,我頭痛得很厲害。但是我本來生氣就會頭痛,我以為是這個原因。事故發生前我有嚴重的頭痛。意外發生那週的頭痛就像偏頭痛,痛到後頸,痛到噁心,想吐的情況大約持續三天,我幾乎無法進食,我會進食後會一直想吐,卻沒吐,很嚴重的噁心感。(貝蒂說事故發生前,她偶爾會頭痛到想吐。)我在第一年經常會腹瀉,頭還痛得很厲害。但就像我所說的,當時我對一切都感到很沮喪,甚至現在偶爾聽到警笛聲,仍會嚇得心跳加速。你永遠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第一年我腹瀉的確很頻繁,比平常的情況嚴重得多。事故發生後的頭幾週,我關節也承受劇痛,腿部、膝蓋跟髖部的劇痛也讓人難以承受。痛到當時每隔幾小時就要服用Anacin的阿斯匹靈止痛。我甚至為此去看醫師。後來症狀緩解,可能是關節炎作祟。不過我當時的處境艱難,只要身體一有不適,我就立刻會想到:「天啊,這肯定是三哩島事故所造成。」
事情總讓我心煩意亂。但這件事發生後,我似乎更容易動怒了。我想要放鬆,因為醫生說,我必須放鬆,我的血壓實在太高。我說的是血壓藥。在這些事發生前,血壓沒這麼高。雖然偶爾會升高,但不像現在這樣,居高不下。
我依稀記得,大概是兩次吧,體內出現那種可怕的灼燒感,好像是竄到耳根。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掐住你的喉嚨,幾乎像是從內部腫脹了起來。我只能張著嘴呼吸。兩次都是躺在床上發作。其中一次醒來時,仿佛無法呼吸。我清楚記得灼燒感與金屬味。但不確定這是否有關聯。當時因血壓飆升就醫,數值相當高,有時候緊張和不安時,喉嚨肌肉會腫脹,導致無法正常呼吸。所以我認為,緊張對人的影響很大。
(艾琳:我們和不少人談過,他們都嚐到金屬味。)
貝蒂:哦,真的嗎?我以為只有我才有這種感覺。自從和醫生談過之後,他說他碰過有灼熱感的病人,這點我知道,我想一定有人和我有同感,但是金屬味,我不知道,是種很奇怪的味道,很難解釋,除非你叫他們把一分錢的銅板放進口中,味道還不會消失,這點很怪。你可以吃完蘋果或橘子,那個味道就又跑出來。那種感覺很奇怪,不管放什麼東西在口中,都清不掉那個味道。
我的皮膚一直很敏感。向來如此。就算年輕時也無法化妝,頂多抹點唇膏。但只要塗上腮紅,臉頰就會泛紅發燙。我連乳霜都不能用,只要一抹上去,臉就腫脹發紅。我自己也不確定,這種敏感膚質或許會帶來些變化。
法柏一家人的植被與動物:
我們這裡的核桃樹和所有樹木都朝向三哩島。事故發生那年,樹葉都變成棕色、枯萎、死了。遠離三哩島的另一邊,樹葉都是綠色。看到我們的果樹那樣很奇怪。隔年樹葉又變回綠色。
那年樹所長出來的新葉,總先從細小的嫩葉開始,先舒展開來,之後又捲曲起來。整片葉子轉成褐色,蜷縮成一團。因為我當時正仔細觀察著它們,我特別注意門前這棵樹。我看著它,葉子初生,隔日整片葉子便舒展開來,它們卻開始向下捲曲,一兩天內便全數枯黃。那個景象仿佛葉片正在燃燒,實在很詭異。我們院子裡種著整排黑胡桃樹。而那年胡桃樹初次開花時,竟然沒結一顆果實。一顆都沒有。
事故發生後,我們多次發現有雞隻死亡。每次只死一隻,原因不明。這種情況大約發生了六次。牠們的喙部和全身變得蒼白,就這樣死了。但其餘雞隻似乎安然無恙。雞隻開始死亡,我估計是事故發生後約6個月的事。後來我們養的咪咪生了小貓,全數死胎。那是在事故發生大概一年之後,或許只是自然現象。但所有事都讓我覺得詭異。我養了兩隻兔子,其中一隻生了一窩七隻兔寶寶,但出生時就都死了,每隻看起來都很完美,卻全死了。當時是1981年,我不知道這件事和核子事故是否有任何關係,不過卻使人疑惑。

艾芙琳.席爾德(Evelyn Shields),高尖塔(Highspire)

職業:雅芳業務
電話訪問:1980年8月27日
艾芙琳在3月28至30日,也就是事故發生時的週三到週五在高尖塔或洛爾史瓦塔拉(Lower Swatara)上班。
那週稍早時,我嘴裡嚐到一種味道,到了週五就變得很強烈。我以前有幾次嚐過這種味道,但這次真的很濃烈。我是雅芳業務,所以常在外面跑。週五我就在半徑五英哩內送雅芳的產品,那天,口中那個味道很濃,真的讓我不舒服,連我的手都覺得怪怪的,當我觸摸其他手指時,感覺很怪,手指的感覺不一樣。我沒有告訴任何人嘴裡有怪味的事,因為我擔心別人認為我腦子有問題。
我們星期五晚上離開。當我們到山上時,嘴裡那個味道就消失了。我不知道確切是什麼時候,但我注意到當我和我姊週天在山林裡邊走邊聊天時,我提到這個味道。我記得我們都笑了,因為她說到她也有同樣的情況。我姊說:「我也不好意思說。」總之,我們在山上時,口中並沒那個味道。我們星期二回家。我姊住在高尖塔。一個親戚也發生同樣的情況,我媽也是。我媽住在高尖塔,由於心臟不好,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家裡。其他人也有同樣的經驗。我跑雅芳客戶時,沿路都有人這樣跟我說。我不記得是哪些人。
事故發生後,我只有一次嘴巴有這種怪味。最近他們釋出更多氣體時,我也有過同樣的情況,但時間不長。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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