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福相

  • 奉獻

    奉獻

    「你在祈禱(pray)什麼?」「我不是在祈禱,我是在奉獻(offering)。」「奉獻給誰?」「給天神、地神、米神、水神、漁神,所有的好神和所有的壞神。」「為什麼奉獻?」「對好神,感謝他們給我生活平安,對壞神,感謝他們沒有降給我災難!」這是和一個巴里女人的對話。她應該有二十歲吧。白上衣,粉紅裙子,腰中繫了條與裙子不同布料的彩帶,把身體襯得那麼玲瓏,她的牙齒像一串細珍珠,長長的黑髮挽了髻,好像裝在髮網裡,這種髮型,在三十年代中國女電影明星中是可以見到的,顯得乾淨體面。一個髮髻就會把一個少女變成少婦,而只有少婦才有那種性的成熟,才有那種性的誘惑,少女是花,少婦是果實,黃金的果實孕育著種子,生殖有永恆的莊嚴。她的皮膚棕黑,眼睛特別明亮。她以半跪的姿勢,把一小籃的花瓣和樹葉,還有米,擺放在一座小廟的門旁,燃起一灶香,從小瓶中洒出幾滴清水,再把一瓣花插在自己的頭髮上,然後就作了一種奇妙的手勢,像推雲

  • 風是沒有地址的

    風是沒有地址的

    搬家去香港的科技大學,要離開住了二十四年的房子。那麼多的家具,那麼多的回憶和留念,一定要告別了。女兒們從幼稚園到高中,從兒童三輪車到開汽車,都是在門前的街上學會的。而我,額上刻著二十四年的春夏秋冬,髮也蒼蒼了。妻子變得最少,但對房子的感情最深,房內房外都是她積年的佈置和心血。心理學家說「搬家」是現代生活壓力中的一件大事,和結婚、離婚、生孩子及死亡一樣重要。我有一大串的理由要搬家:新環境,新事業,香港科大在海邊,從我的辦公室可以看到南中國海的風雨陰睛,看浮在霧中的島,這對一個海洋生物學家的誘惑力夠大的了。香港離開台北只有一個半鐘頭的飛行,台北有我的親戚和朋友;離山東也只有兩個半鐘頭的行程,真是應該常常回去看看我的許多親人了;還有,教了半輩子的書,都是在西方,有機會與中國學生在一起,也算是完成了一個童年的夢。同樣也有許多理由可以不去:搬家鬧得天翻地覆,神鬼不安,看看車房,看看院子,看看滿屋子的

  • 智慧之眼

    智慧之眼

    一種靜坐的秘訣是:微微閉起雙目,作觀音微笑狀,鬆密處,用智慧之眼去看自己最喜歡的風景或人情。不管一般對靜坐神效的種種誇張,在匆忙壓縮的日常生活中,能靜一下,鬆一下,用心靈的眸子看一下自己喜歡的東西總是好的。晨昏無事,我喜歡靜坐幾分鐘,神遊千里,智慧之眼看到的盡是自然:(一)八月的斑夫山頂,雪尚未全部化去,滿山遍野的花開了,萬紫千紅,山默默,花默默,一首哲人的詩。(二)南大西洋的水面上,夕陽把海染成紅金色,飛魚在海面上滑行,一躍五十尺,惋惜看夕陽無限好。(三)亞伯特大草原的初秋,小土路,彎彎曲曲,起起伏伏。楊樹林半禿了,黃葉飄零,要回到霜地,有些不甘心。在秋風中,像是受傷的蝴蝶。(四)長途汽車在山谷中夜行,清冷的月光裡,山頭的影子和森林一樣黑,兩山之間,月亮出來了,又隱去了,白的蒼白,黑的勵黑,黑白之間,有神話,有故事。(五)九龍東岸的南中國海,無人居住的小島,一列列的排下去,霧從海上升起來

  • 傳統與文化--星期五港海洋所一百週年紀念

    傳統與文化--星期五港海洋所一百週年紀念

    再過兩年的2004年,美國華盛頤大學星期五港海洋所就一百歲了,最近大學成立了一個委員會,籌備慶祝事項,我是委員之一,開會時,一位年輕的同事侃侃而談,他說:「一百週年是一個仔機會,不要回顧過去,我們要再生。」在座的懷特萊教授和我幾乎同時抗議「我們還沒有死啦!」 懷特萊今年85歲,是我在華大讀書的老師,1945年他從普林斯頓讀完博士後就來華大教書,與星期五港海洋所結了不解之緣,快一個甲子了,他的「海膽分子發生」研究,贏得了世界盛譽。 我自己第一次來星期五港是1959年11月,在此完成了碩士和博士論文,過去四十多年,每年至少來一次(1968年例外)研究或教書。這個小小海域,不但是我「學問」源地,也是我「心靈」之家。 星期五港海洋所與懷特萊和我一塊長大,變老,海洋所正年輕,我們之間根枝相連,有一種分不開剪不斷的感情。 我以為慶祝的目的是要肯定過去研究成續,是要紀念過去領導人的心力,是要對目前的情形

  • 狼樹

    狼樹

    我們剛在加拿大西海岸的鹽泉島購得三畝山田。年老力衰,跑在山野,不再是當年的健步,而是走走停停,氣喘吁吁。這樣的年紀,這樣的體力,還在野心勃勃的去山地建一小築,是不是糊塗?是不是自討苦吃?但每當坐在一塊大石上,看出看海,極目海天之際,把思念延伸至太平洋彼岸時,就覺得在山地裡住一天比在城市中住一週還有意思。 我的山田盡是林木:杉樹、楓樹、橡樹、柏樹、檬多娜樹和簇簇的海沫灌木。山溝裡還有棵道格拉斯古杉,臨風獨立,大約有一百七十尺高,也應該有兩百高齡了,樹皮粗糙,有層層黑炭,不知是哪一年森林大火留下來的傷痕,樹幹上上下下枝椏橫生,最頂端十公尺左右禿著,不像擠在森林中的杉木,只有樹頂才有傘蓋一樣的枝葉。很久以前,印地安部落多住在林邊,到了晚秋,他們常常放火燒林,當野獸逃火外出,增加了他們打獵的方便,杉樹因為皮厚,林火只燒掉雜草和小樹,大樹免去火災,這樣主幹上下枝椏橫生,而樹皮有黑炭的杉木叫狼樹。 我

  • 葬禮與落花

    葬禮與落花

    前幾天參加了一位學生父親的葬禮。死者是個工人,生在種田人家,卻不喜歡耕作,十六歲開始用小卡車送牛奶,後來學會了修理電器,經營一家電器修理店,生意好的時候,可以僱三個幫手,這期間,結了婚,有了一兒一女。十年前把修理店賣掉,開始去公家林地砍伐木柴,特別是最耐燒的樺樹,曬乾後綁成若干小綑,家家戶戶兜售壁爐火木,有時也託加油站代賣。 衍柴收入雖不及修理店,但他喜歡郊野,喜歡林地,喜歡村中的野花,他說他終於找到了自已最稱心的行業。 不久前他患了肝癌,很快就結束了61歲的生命。葬禮靈堂內有幾十張照片:背著書包的小學生,店鋪老闆,結婚,抱孩子,站在杯中,站在運柴車前……。 昨天(2002年3月30日)英國伊莉莎白母后去世,立刻成了全世界重要新聞,這個幸運的女人,1900年生於大富大貴之家,錦衣玉食,1921年嫁給亞伯特王子,生了兩個女兒, 1937年丈夫加冕,是英王喬治6世, 1952年丈夫去世,她作了

  • 洋車夫的女兒

    洋車夫的女兒

    到里斯本的第二天,妻子鬧腸胃病,當地飯菜都不能吃,她只要吃白米飯和黃花湯。好不容易找到一家中國飯店。妻子如願以償,我也高興的點了一份麻婆豆腐和青椒毛豆豬肉絲,麻婆豆腐太辣了些,吃了一頭汗,從擦汗的餐巾中看到一位細細瘦瘦的年輕女孩,站在櫃台後,穿了件紅背心,低著頭,好像在疊餐紙。那麼安靜。這個模糊的背影像一記閃電,突然燒到我記憶深處,燃起一個50多年前的故事。我16歲,在山東濟南讀高中一年級,二舅在貧民區買了座房子,大門朝北。院子裡有棵棗樹,像一把綠傘,3間北屋,2間西屋,北屋裡住了從我們村莊來約3位親友,經營糖果生意,他們把砂糖在鍋子裡煮到相當火候,加些顏料或芝麻或花生,再倒入鐵板模中印製出小人、小狗、小兔樣子的糖果,有些要用玻璃紙包起來,然後再裝包賣給街頭小販。每到星期天我常會來看他們,有時打雜幫忙,一塊吃飯,二舅也常常來。西屋租給了老孔和他的女兒,老孔頭髮灰白,是個洋車夫,他把洋車擦得

  • 念去去千里煙波

    念去去千里煙波

    退休後,由香港搬家到加拿大兩年多了,還有23箱書,11箱在大學辦公室,12箱在車房,未曾打開,每次看到了都發愁。其中有幾箱是私人通信和一些敏感的公文,最近決定用碎紙機把這些文件處理掉,結果花了兩天時間,一箱還沒有看完,毀掉的文件也只有幾小疊。有人說:「昨天是歷史,明天是謎,只有今天才真實。」這句話聽起來很有道理,其實有些荒唐,時間是繼續,沒有昨天,哪有今天;沒有今天,哪有明天;沒有過去和將來,今天只是虛妄,哪裡還是人生?箱中有些書信貯藏經年,已經變黃,重讀一遍,特有的霉味把我拉回過去,不免低唱:「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也禁不住塗塗抹抹、記錄一些自己的心情。是在模仿柳永嗎?一疊舊信 又是眼淚,又是歡喜 怎能管得住 落花飄絮,去、去、去!不是楊柳岸 不是曉風殘月,是遠方 一片荒涼林地 相對依依走出辦公室,仲夏的黃昏迎著我,西方半邊雲天,淡淡的鵝黃,藍杉亭亭的站著,五月花

  • 走在黑溪岸上‧採莓採到《詩經》的割草歌(下)

    走在黑溪岸上‧採莓採到《詩經》的割草歌(下)

    1991年5月我在北大講生態學,一位年輕的詩人來看我,晚飯後我們在雨中散步,槐花和梧桐花的香味把北大校園點綴成懷鄉的情怯,那位年輕人告訴我,他日文系畢業後就去一家公司做事,收入比他父親(一位北大知名教授)還高,兩年來,他已買了3000本書,明年他會辭職考中文研究所,專攻《詩經》。於是我們就談《詩經》,後來又去參觀了他的書房。那一夜,想著我們談過的話,幾乎睡不著覺。《詩經》是中國文化寶藏,有哲學,有歷史,有人情,用詩的語言寫出來,永也讀不完,永也讀不厭,對那位年輕人,我又是羨慕,又是尊敬,在一個金錢掛帥的社會中,有這麼一個人,真好。六、采葑:「爰采葑矣,沫之東矣,云誰之恩,美孟庸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宮,送我乎淇之上矣。」這首詩取自鄘風的〈桑中〉篇,共3章,採唐、採麥和採葑,曾被人批評為桑間濮上亡國之音,或稱為淫風。我卻覺得這首詩非常優美,不是「寤寐求之」或「輾轉反側」的哀怨,而是有名有姓

  • 走在黑溪岸上‧採莓採到《詩經》的割草歌(中)

    走在黑溪岸上‧採莓採到《詩經》的割草歌(中)

    二、卷耳:「采采卷耳,不盈頃筐,嗟我懷之,寘彼周行。」這是首非常美麗的小令,只有16個字,道出了思念,道出了無奈,有的註釋曾把此詩解釋成「賢者憂不為世用,而感嘆的行為」。也有人解釋是「為旅人作草帽而進行的割草」。卷耳可以煮熟了吃,其花可以戴在髮上當裝飾品,野外並不太多。我在採卷耳,採半天,還不滿一筐,為什麼這樣心不在焉呢?如此思念你,唉,只有把筐子放在你歸來的路旁,你如果看到了,會想我吧?三、采薇:「陟彼南山,言采其薇,未見君子,我心傷悲,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夷。」薇是一種可以吃的野菜,窮人家常常到山上採做為糧食,以補家用,她真正想的是去山頭幽會,採薇是藉口。就像我女兒們十六歲的時候,常說要去圖書館,而實則是與男友見面。

  • 走在黑溪岸上‧採莓採到《詩經》的割草歌(上)

    走在黑溪岸上‧採莓採到《詩經》的割草歌(上)

    在愛德門頓城,8月是雷雨季節,也是櫻桃和野梅成熟季節。有雷雨就有風暴,來時急,去時快,黑壓壓的雲層,洶湧襲來,可以用手觸摸,雷電交加,風把樹都壓彎了。自然的壞脾氣,一陣子就會過去,天被洗得特別藍,樹被洗得特別綠,彩虹掛在黃澄澄的麥田上。在這種時候,到郊外採莓,自有一種悠閒的情趣。我們後院之外是條黑溪。彎彎曲曲的小道,順著溪水向左走,或向右走,一路行來,總會遇到十幾種櫻桃和野莓,雪莓(Snow Berries)是白的,克鸞莓 (High Bush Cranberries)是金黃的,玫瑰是紅的,最常見的是五月天樹(May Day Tree)的櫻桃,一串串的像黑葡萄。但最好吃的還是莎莓(Saskatoon Berries),可以做醬,或餅,生吃不太甜,有一種特別的野味。一個8月的下午,風暴過後,我沿著黑溪採了一筐莎莓,送一小碗給朋友,也做了兩張醬餅,一張自己吃,另一張送到女兒家,兩歲半的孫女們為

  • 一根線

    一根線

    1998年9月中,被邀去文化大學生物系演講,題目是「為什麼學生物學?」這是一件早就講好的談話,我花了不少時間準備,手提袋內有不少幻燈片和其他資料,但到了文化大學校園,站在群樓之間,站在群山之間,山風猛烈,天空布滿了黑雲,才下午3點,卻已覺得黃昏了,不大不小的雨滴開始落下。校園中成群結隊的學生,擠來擠去,匆匆忙忙。我突然有了種不實在的感覺。本來預備的科學性演講,失去了意義。到了教室,看到那一些20歲左右的年輕面孔,把我從幻覺中弄醒,但離開所謂科學卻更遙遠了。用一隻藍色海綿筆,我在白板上寫了三句話:我把第三句「感情的漣漪」拿掉,畫了個問號,要學生們自己完成這個句子,或者寫一篇散文,或者就讓問號留下來。從事生物教學研究40年,昔日的一個慘綠少年,垂垂老矣。走過了大半個地球,我知道什麼是「生物學」嗎?蘇曼殊說:識與不識有何分別?崎崎嶇嶇的路,過一橋,又一橋,一步一個故事,故事有大有小,有的發亮,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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