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福相

  • 蝴蝶樹下 (上)

    蝴蝶樹下 (上)

    北京中央廣播電台編輯部寄給我一封短函,要求把我一篇短文收集在由祝勇編的散文集裏,集名是(永久的蝴蝶)。 我很喜歡這個書名,因為名字廣大,不是中國,不是西方,不是近代,不是古典,不是江南江北,也不是台灣大陸。蝴蝶是一種可愛的昆蟲,世界各地千秋萬歲都有。 讀到信的一刻,我想到了莊周夢蝴蝶的故事,印地安人蝶舞的風姿,蝴蝶夫人歌劇,還有一本我喜歡的書:喻麗清的《蝴蝶樹》。 一週內正逢我早已安排好了的假日,蒙特瑞是加州中部一個靠海的小城,我的旅店是「蝴蝶谷」,因蝴蝶樹而取名。於是我就坐在樹下,坐在野生的花裏,看蝴蝶們睡眠、飛翔、交配、死亡,看蝴蝶們密密麻麻地擠滿了柏樹、松樹和尤加利樹,看了整整一週。  晚冬的陽光像情人的手指,憮髮、撫唇,默默無語,撫出了許多意思來。我想到了神話、科學和文章。 美國西北方山區裏的一個印地安部落相信蝴蝶是寶石變成的。原來,很久以前他們的一位酋長智慧而又勇敢,老年的時候鬱

  • 書桌上的一塊石頭

    書桌上的一塊石頭

    史蒂夫來訪,他是一個詼諧的人,能把一件平凡的小事說得有聲有色,於是一個星期六的慵懶下午就變為值得留戀了。 史是美國人,在大學讀書時,因參加對政府的抗議遊行而被捕下獄遇。後來去法國讀完了博士,主攻非洲文學,現在是我們大學北歐語文系的教授。 我們一邊喝茶,一邊不著邊際的閒談。後來他逼著我解釋各種海蚌的性生活,從我書架上拿起若干年來我收集的各種蚌殼,一件一件的問。這也是數年來我們建立的規矩,每次見面,他要我談海洋生物,我要他談詩,要他談西方歷史上文人的韻事。 他從我書架上拿起一塊石頭,左看右看,撫弄了好久。「這是海螺還是海蚌?你從哪裏採集到的這個美麗的種類?是雌的還是雄的?」 「是雌的,也是雄的,是19801年從中國山東省賈家莊的河床上採到的。」 於是我對他講了關於這塊石頭的故事: 1980年5月我回到中國北方的故鄉。離家36年再回來,無論心理上有多大的準備,也有種「事事

  • 嚮往.趣味.風景

    嚮往.趣味.風景

    最近讀了錢穆一九五五年香港人生出版社的版本《人生十論》。錢先生在第一論中,開宗明義第一句話就說:「人生是一種嚮往。」他又繼續說:「人生兩個基本的種往:一是戀愛,一是財富。」 讀這一論,使我想起了在小學和中學時的作文題目。那時我至少寫過五次「我的志願」。八歲的時候要作蔣委員長,十五歲的時候要作魯迅,十八歲的時候要作醫生。很想談戀愛,但是不敢寫。財富卻從來不是我的嚮往。 只談嚮往、只談志願、只談要求,總是有些空空的不著邊際。譬如說一群男孩們坐在洛水的下游大談洛神,嚮往著與洛神戀愛。可是洛神是位仙女,高不可及。充其量,這些孩子們可以作賦寫詩,想得厲害了,甚至可以走火入魔。 如果嚮往與趣味結合,嚮往就會由靜變動,由死變活,由不可及的「興嘆」而變為可能的追求。於是,手上有了汗,腳上有了泥。 趣味包括興趣和品味,因為興趣而有一個嚮往,才是自由,才是思考。譬如說那群思慕洛神的男孩子中,開始有人說洛神也只

  • 白色恐怖 (下)

    白色恐怖 (下)

    1999年2月底,中國舊曆年過了不久,加拿大國家廣播公司,世界新聞節目播出了5分鐘的大陸新聞:北京附近,沿著馬路有一大排楊樹,每棵光禿禿的樹上都掛滿了塑膠袋,北風凜冽,塑膠袋卻像滿樹銀花。獵獵作響,報新聞的人說這是因為慶祝新年,一般人都到郊外野餐(十冬臘月野餐?)把塑膠袋隨手丟棄,風就把袋子掛到樹上了,當地人叫這種風景為白色恐怖(White Horror)。看完這段新聞,我想起半年前在青島沙灘上的情景,又是一口氣壓在胸口。第二天,我的鄰居間我關於這一段新聞的感覺,這一次輪到我苦笑了。一種道歉的苦笑!在愛德門頓,曾經有一個早春,我開車去垃圾場倒垃圾,北風呼呼而過,垃圾場附近的幾棵楊樹樹上也掛滿了塑膠袋,可是沒有錄影,也自然沒有造成國際新聞。自色恐怖可能有很多種,至少有政治的和污染的。政治的與人類文化一樣古老,因為貪婪和強暴是默相的再現,獸相是人性的必然。污染的自色恐怖卻是近代文明的產品,小時

  • 沙灣木屋

    沙灣木屋

    1974年我們在美國沙灣島買了十畝山田,有幾百棵古杉,一大排楓樹,和成畝的野玫瑰。買地後第一件事就是替十歲的女兒們建了座樹屋,樹屋簡陋,對她們卻是輝煌的宮殿,請了自己的小朋友在樹屋中舉行茶會,演公主與王子的喜劇,當然,也做了一串串屬於小女孩的夢。 1976年在加拿大愛德門頓城郊我們又買了四十畝林地,因為一個星期天的下午,我們駕車出遊,看到一頭巨大粟鹿(Moose)在溪水旁安靜的吃草,溪中有水狸(Beaver)新建的河壩和居家,溪邊則橫七豎八的躺著幾十棵被牠們咬斷的白楊樹,這片林地正好有出售的招牌。 之後若千年,只要有機會,我就帶我的學生和朋友們去山田或林地觀光,口中總是念念有詞:「等我的銀行借債還清後,便會在沙灣島替自己達一座小木屋,鄉村野居,皆山,管水,管樹……」1983年,我的兩位學生送我一幅他們自己製作的版畫,是一座林木深處的木屋,用鉛筆簽名,又寫著:「送給福相,紀念他榮任研究生院院

  • 知更鳥的第一首歌

    知更鳥的第一首歌

    四月中旬,在愛德門頓市,「雞鳴早看天」,雲彩由淡黃變紅,由淺紅變透亮,六點半,太陽就不疾不徐,靜靜的君臨大地。 晨起,我喜歡沿著河堤散步,剛醒來的雁群,飛過天空,歌聲似鍾鳴,瞭亮懾人,林中琢木鳥,響起木魚,像不懂佛經的朴和尚,亂敲一道,黑額山雀,那麼細小,那麼天真,隨著我的腳步,在灌木林中跳來跳去,一路跟來,晨風軟軟,吹散了枝頭的楊花,落個滿地,地上的鹿蹄草,頂著小形的葉子綠起來了。 散步歸來習慣的在後園涼台上鬆鬆筋骨,練一套太極拳,拳步中我最喜歡的是雲手,陽光從指健中穿過,有些耀眼,轉半個圈,只看到樹,再轉半個圈,只看到牆,運氣凝新,漸漸入定了,偏偏知更鳥選這個時候唱歌,一起頭好像在練嗓子,只重複幾個單音,越唱越圓滑,歌的內容也越來越複雜,那麼辛苦,那麼寂寞,是牠為我的雲手而歌?還是我為牠的歌聲而雲手? 「物我欣然一處」,都融入了早春的燦爛,知更鳥的第一首歌,「人間四月天」。 有一次我們

  • 看花的盲人

    看花的盲人

    「妳的花園真出色。」我對花園女主人說,她坐在一張寬大的椅子上,椅子在花園中央,一襲白衣裙,在7月的陽光下,清潔明亮,她戴了一頂大草帽,我站在她面前,看不見她的臉。「什麼地方出色?」職業式的口氣,沒有拒人於千里之外,卻是悅耳動聽,我覺得更接近了些。「因為花的顏色、形狀、大小,甚至味道配合得非常突然,出奇制勝,很有創意,尤其是花間的幾件石雕……。」「你到車庫屋頂看過嗎?」她打斷了我的話。「剛從屋頂下來,我特別喜歡水盆前那一面放大鏡,可以更清楚地看到水中的小藻和昆蟲,我是個學生物的人,看慣了顯微鏡,就是有點怕樓梯,因為中風後,平衡一直不太好。」「你真幸運!」「是的,中風後還可以爬樓梯。」「因為你還可以看花,我是一個瞎子,3年前就失明了,丈夫是我的眼睛,但每一朵花,每一鋤泥土,每一條小徑,我都清楚,我還可以澆水、施肥,甚至捕捉那些吃我大理花的蝸牛……」我呆呆地站在她面前,無話找話,時間過得好慢,我

  • 魔梯

    魔梯

    到聖大非(新墨西哥州)旅遊的人,一定會去參觀拉瑞多(Loretto)教堂,去參觀教堂的人一定會看一看世界有名的魔梯(Miracle Stairs),看了魔梯一定要知道魔梯的故事。 140年前,聖大非只是一個小鎮,居民大都是印地安和墨西哥人,那時天主教在美國勢力已很強大,駐聖大非的主教請了5個修女,從美國東部千里迢迢到聖大非工作。她們5月出發,第2年9月才到,途中主持修女已不幸病逝。4位多病的修女住在臨時改建的修道院,辛苦工作,贏得了主教的嘉許。1873年主教從法國和義大利請了建築師和工人,開始為她們建立一所歌德式的小教堂,25尺寬,75尺長,85尺高;是美國密西西比河西岸唯一的歌德式教堂。快要完工的時候,卻發現唱詩班的閣樓高高在上,沒有與教堂通行的樓梯,要下來只能用普通梯子或者把教堂拆了重建。唱詩班的人既不願爬梯子,修女們也不願拆了教堂,她們只有日夜祈禱,直到有一天,有位白髮老木匠,牽了牠

  • 黃鶴樓酒香

    黃鶴樓酒香

    若干年前,黑龍江一位名畫家王子和先生被邀來加拿大講學,一天我請他到我家中用餐。妻子也是畫家,但妻子不懂中國話,王先生又不懂英語,我只好被夾在中間做翻譯。他們對抽象畫定義不一致,各持己見,互不相讓,他們談得累,我翻譯得更累。王先生要抽菸,到處找菸灰缸,妻子告訴他,我們家是禁菸區,王先生聽不懂,我又很難啟口,當時靈機一動,就拿了一瓶威士忌和一句花生米,請他到後院喝酒,並聲言妻子要準備晚餐,不好打攪她。 在後院,我們坐在涼台的凳子上,在一棵藍杉樹下,他猛喝酒,猛抽菸,我猛喝酒,猛吃花生米,我們高談闊論,酒興飛揚。應該是9月吧,天特別藍,雲特別白,那麼一個美麗的黃昏!後來,我們可能有些醉了,不知是因為酒,因為友誼,還是因為誘人的夕陽? 幾天後,他途我一幅字,4尺寬,2尺高,是寫崔顥的一首七言律詩,曾被李白傾倒的〈黃鶴樓〉: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   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 銀杏樹

    銀杏樹

    後院裡一棵銀杏樹,伴我度過了春夏秋冬四季,我早也看它,晚也看它,當大雪滿滿蓋過它的時候,當風暴和冰雹摧殘著它的時候,我忍痛著關心著,在溶溶的月色裡,它陪我喝一杯葡萄酒,相對默默。這棵小銀杏樹(Ginkgo Biloba)是去年9月種的,它的生長區是4(溫帶)至9(亞熱帶),不適於我們居住的寒溫帶(區3,指加拿大),我們全城只有一棵生在室外,是在亞省大學的群樓之間,可以遮風避寒,所以一整個冬天我都怕它活不過來。1998年5月我去台灣,行前它還是光禿禿的,但枝幹柔軟,從台灣電話妻子,第一句就是銀杏長葉子了嗎?她沒有生氣,反而喜滋茲的告訴我,那棵小樹已經有十幾片葉子了。這棵樹可能5歲了,只有6尺高,今年生了207片葉子,樹幹變粗了一點,但沒有長高,我不斷的澆水施肥,幾乎把它寵死了。頂端一尺漸漸枯萎,其他部分活的尚好:10月,所有葉子變成金黃,一番風雨就落光了,爽爽快快,無怨無悔。我檢了一把葉子夾

  • 上山、下山—科技發展與人文素養 (下)

    上山、下山—科技發展與人文素養 (下)

    三、我育人教育人是指文化人,是指有教養的人,與教育程度並無絕對關係,有人沒有大學學位,卻溫文爾雅,對科學好奇,對藝術有興趣,虛心受教;有的人擁有最高學位,卻蠻橫自大,只會挺著癩蛤膜的肚子哇哇大叫,像一塊硬石頭,容不下一滴水;我們所希望的是受過真正教育的男人和女人(educated men&women),正如38年前司諾所說,培養文化人要從教育著手,是要把計算機和櫻花合而為一。是人就會好奇,好奇就要對一切自然現象找答案,用科學方法找答案,寫下了一部科學史,回顧人類的科技大發明,80%都發生在過去100年,而50%的科學家仍然活著。氫彈之父泰拉(Edward Tyller)博士,舉出對人類影響最大的3件發明是飛機、原子能和DNA,其他如:相對論、量子力學、蒸汽機、熱溫消毒、太空旅行、基因工程、避孕藥、防疫體、電視、電腦、電冰箱、冷氣機、大哥大、汽車、過濾性毒素、潛水肺、試管嬰兒、塑膠,每一樣都

  • 上山、下山—科技發展與人文素養(上)

    上山、下山—科技發展與人文素養(上)

    宴席上一位朋友要我寫篇人文和科技的文章,我立刻答應了,30多年在大學教書,從事行政也15年,常談的話題就是科技訓練和人文素養,當然有話要說,席散酒醒,仔細一想,卻有些茫然了,科技容易定義,人文就有些抽象,也太複雜,行諸文字,不說教,不入俗套,恐怕很難。一、兩種文化1961年,司諾(C.P. Snow)發表「兩種文化」(The Two Cultures)一書,轟動一時,引起很多人的讚賞,包括美國總統甘迺迪和英國大哲學家羅素。司諾的論文是「科學和人文」(Science and humanity),兩股文化主流,距離越來越遠,原因是科學家不善交通,不會表達,對人文界有偏見,他們認為人文只是空口白話,不事生產,而人文界對科學家也有偏見,他們認為科學家都是怪人,都是不解風情的呆子,鎮日躲在實驗室,一片混亂,脫離了人間煙火,這種交通斷絕的結果,會導致社會退步,文化滅亡。他認為科學和技術一定會帶給人類財

  • 010203......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