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角清晨的海風帶著濃烈鹹味,潛水漁獵經驗逾20年的蔡大哥穿上防寒衣、背起氣瓶,快步走下礁岩,抓緊海浪拍打上岸的那一刻跨步入水,這是記者試圖理解休閒採補的第一現場。

扣下扳機的那一刻
記者緊跟著下潛至水深十米處,水下光線混濁,視野僅3公尺,耳邊剩下氣瓶調節器規律而沉重的吐氣聲。
蔡大哥手中握著一支合法登記、擁有政府槍證的魚槍。然而,跟隨他在礁石間穿梭十幾分鐘,多次看見魚群出現在眼前,但他一次也沒有扣下扳機。
這時,一群體長20~30公分以上的紅甘游過,他緩緩停下,正以為將有收獲入袋,蔡大哥卻只是靜靜凝視,隨後將槍口偏開。
我們繼續向前,緊貼著巨大的礁岩游獵,直到一座山型巨礁,蔡大哥發現了目標。他邊整備魚槍,邊向礁底前進,動作輕柔到感受不到水流,他瞄準遠方目測有30~40公分以上的大魚,快速發射魚鏢。
「沒中!」記者還在為迅雷不及掩耳的疾速漁獵感到吃驚,蔡大哥已經在收回連接魚鏢的白色前導線。這趟水下30分鐘的休閒採捕鎩羽而歸。
上岸後,蔡大哥一邊整理裝備,一邊告訴臉上寫滿疑惑的記者:「下水『摃龜』很正常,很多人以為我們每次下水都能打一堆魚,打魚才沒這麼容易!」但明明有看到紅甘魚群,為什麼沒有付諸行動?蔡大哥笑著說:「能見度這麼差,還沒瞄準魚,一下就消失了。」
他接著說:「我不是靠打魚生活,有些魚太小隻,我們不抓小魚啦!」
聊起新北市近日預告貢寮、萬里、瑞芳升級帶狀保育區,並限制使用潛水器、魚槍、魚叉採捕草案,蔡大哥輕描淡寫的回應道:「魚槍打魚怎麼會影響生態?沒有真的了解休閒漁獵,多說也沒用。」

魚槍獵人的漁獵倫理
同樣時常出現在東北角海域的,還有逾25年潛水與漁獵經驗的彪哥。彪哥也是培訓無數潛水員的專業潛水教練。
「打魚最基本的兩點就是保育類不打、體型太小的不打,一斤半以下的魚大概是成年男性拖鞋的大小。小魚經濟價值不高、我也不喜歡吃,我不吃的就絕對不打。我不認識的魚種、不知道有沒有毒、能不能吃,我也不打。」彪哥明確羅列出自己的「打魚原則」。
彪哥自詡「合格獵人」,進行休閒漁獵時講求「挑食」,相較釣魚或其他網撈漁法往往造成混獲,魚槍獵人只選擇特定物種與體長。他說:「釣魚不能選擇要吃什麼,但打魚可以挑。我喜歡吃石斑、加志魚跟龍蝦,這些都不是保育類,打到越大隻的越好,打一隻大魚可能足夠吃三天,我就不再打了。」
當聊到海洋生態保育和休閒漁獵的關係,彪哥直言網具才是關鍵。他說:「政府說漁獲量下降,絕對不能全部賴在打魚人身上。漁船跟漁具才是真正最嚴重的問題。」彪哥指出,即使法規限制3海浬內不得下網,東北角卻到處可見拖網船。而規定流刺網「網目15公分」,漁民會鑽法規漏洞,把兩張網疊在一起捕魚。
他補充道:「我一槍能打一隻10公斤的大魚,夠20個人吃得飽飽;但拖網船一網拉上來,可能超過我打魚一年的數量,衝擊差了一百倍甚至一千倍!而且魚被網子纏住要掙扎幾小時,身體全刮傷;魚槍一槍下去魚就斃命了,反而比較人道。」
談到外界常指責魚槍會破壞珊瑚礁,彪哥忍不住苦笑指著手上的魚槍解釋,獵人為了保護魚槍器具,「絕對」不可能破壞珊瑚礁。「在發射之前,除了瞄準魚之外,一定要考慮避開後面的珊瑚礁或岩石。不能貫穿魚體後直接打中珊瑚礁,因為會造成我的魚鏢彎曲甚至槍頭斷裂。」
彪哥強調台灣商業打魚人口非常少,合法休閒打魚的獵人不會買賣漁獲,「一個合格的獵人要有長年累積培訓出來的潛水經驗,需要花費大筆的金錢與精力,每次打上來的漁獲以市值計算只有幾千塊,根本不符合每次下水的成本付出,所以這只是大家的興趣。」他暗示了許多漁獵買賣都是非法者。
針對新北市正在討論的「魚槍禁令」,彪哥直言自身不靠打魚為生,身為潛水教練,也希望海洋環境能夠有豐富魚群供學生欣賞。但一刀切的禁令略顯粗糙,「政府不用禁,但可以規範一天在某個區域只能夠進行幾次的潛水,每次的漁獲量上來要符合體長多大,大家會比較可以接受。台灣是個海島,不讓海島的人民去親近海洋,反而去禁止,這會讓菲律賓人笑。」

觀光潛水船的商業斷捨離
來到基隆碧砂漁港邊,停泊在碼頭旁的是Kevin經營的娛樂遊艇。Kevin曾因為載運持魚槍潛水客下海,在網路上引發激烈爭議與抵制聲浪。面對輿論壓力,他最終選擇在社群媒體上宣布「禁止魚槍上船」,完成了一場無奈的商業斷捨離。
「我們有員工要養、有船舶費跟保險,一年幾百萬的管理開銷,我們不想要這件事情一直延燒,我們有公司要運轉。」Kevin站在船頭,眼神透露出經營者的現實與掙扎。「我們被爆料(載客打魚),其實客人拿的魚槍都是跟政府合法報備,有良民證才能買魚槍。他合法,我是生意人提供船隻,我沒有所謂的支不支持漁獵。」
現行《水域遊憩法》沒有針對非自用營業遊艇的魚槍禁令,未達「實質漁撈作業」的採補漁獲量也不會違反《漁業法》。
Kevin無奈說,只能犧牲這些打魚朋友的生意。「打鯨魚、鯊魚、海龜、或保育類,我絕對不會同意,他打上來,連我店家都有事。他潛水十次可能打了不到十隻魚,反而那些漁網撒下去,那是直接『滅村』啊!」
Kevin坦言,將休閒漁獵玩家污名化,並不能真正解決海洋資源枯竭的問題。「打魚的人非常小眾,可能10個人打魚,但100個人反對打魚。這些打魚的就好像老鼠一樣,就在水溝裡偷偷來,有點道德綁架去壓迫。」他說。

借鏡國際漁業資源評估
面對魚槍禁令,可能受到影響的休閒漁獵玩家、潛水教練和潛水觀光船主都認同休閒採捕不能被排除在資源評估之外,且期待由管理取代禁止。從國際案例來看,澳洲昆士蘭政府頒布「潮汐水域魚類尺寸與持有量限制(Size and Possession Limits in Tidal Waters)」,對休閒漁業的珊瑚礁魚類(Coral reef fin fish)採取「合併持有量限制」(Combined possession limit)與「多層次尺寸規範」。包含所有珊瑚礁魚種合併持有量每人總共20隻,特定高經濟或保育價值的魚種,像是珊瑚鱒(Coral Trout)規定最小尺寸38公分,每人合併持有量最多七隻。
而歐盟規範休閒漁業,針對歐洲海鱸(European Seabass)訂定了嚴格的季節性與捕撈量限制,細則包含2至3月繁殖期在北大西洋海域僅允許釣獲放生,不得保留或登岸。其他月份開放每位採捕者每日3尾,且最小體長42公分。
當台灣沿岸資源日漸枯竭,走上浪尖的台灣休閒漁獵玩家眼前的這片海,是否將被劃下保育區,期待這道魚槍禁令開啟溝通,成為建立共識的起點,讓波濤之下的脈動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