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畢業於國立台灣大學生物產業傳播暨發展學系的林巧悅,最初雖選擇農業相關科系,卻從未想過自己會成為農民。「我本來以為最多是去考試,成為農政體系裡的一員。」研究所畢業前,她因朋友牽線認識剛從國外返台、正準備投入農業的謝晉遠。
謝晉遠從市場調查中發現,有機草莓雖然難種,卻具有穩定需求與較高價值,於是決定以此作為進入農業的起點。為了理解通路端如何運作,他也鼓勵林巧悅進入農產電商工作。林巧悅從專案與行銷經理做起,逐步熟悉農產供應鏈、消費者需求與市場定價,這段經歷後來成為竹青亭經營的重要基礎。
以冰箱為界分工 從幕後行銷走到地方第一線
剛加入農場時,林巧悅也曾猶豫,要留在農場協助丈夫,還是另找一份屬於自己的工作。然而,適合她專長的職缺大多集中在台北,加上農場確實需要人手,她最後決定留下。
夫妻倆以「冰箱」作為有趣而明確的分工界線:草莓採收、進入冰箱前,由謝晉遠負責;進入冰箱後的分級、包裝、定價、通路與銷售,則交給林巧悅。「他種出來,我負責把它賣掉。」
農場初期產量不多,透過既有電商通路便能售完;隨著種植技術提升、產量增加,原有通路逐漸不足,林巧悅開始拓展銷售模式,也將面對消費者的經驗帶回農業現場。她發現,不少農民定價時只粗略計算生產成本,忽略後續包裝、行銷及人力,更常在銷售壓力出現時直接降價。
她主張維持牌價,若產品一時賣不完,可以透過限時活動促銷,避免長期削價競爭。「漲價對消費者來說很難,做活動卻很容易。」她不只以這套方法說服丈夫,也花時間和在地農民溝通,希望共同維持市場價值。

離開生活30年的台北,搬到關西。對林巧悅而言,比起泥土與昆蟲,最令她不適應的是鄉村的安靜。「以前台北的鄰居住得很近,來到這裡,走兩、三分鐘才遇到一戶人家,一天可能碰不到幾個人。」後來又遇上疫情,人與人的距離更加遙遠,孤單成為她務農初期最大的挑戰。
早期竹青亭對外多由已獲選百大青農的謝晉遠為代表,林巧悅則一面處理農場事務,一面全天照顧孩子。林巧悅說,自己並非沒有能力,而是工作不斷被育兒切割。她也不認為自己只是「農夫的太太」,而是家庭在不同階段,選擇將資源集中於丈夫。直到孩子上學,她才有餘裕走到檯前,先從學校志工及家長社群開始建立地方關係,之後代表農場參與休閒農業與青農組織,「我一直都是我自己。」
而當在地居民看見,一名外地來的年輕人願意投入、也有能力把事情做好,原本的陌生逐漸變成支持。夫妻倆不只取得更多產業資訊,也真正建立了在關西生活的認同感。

不追求最大產量 在氣候變遷中守住有機價值
竹青亭從創立之初便選擇有機栽培。林巧悅坦言,最早確實出於市場考量,但有了孩子後,這項選擇產生更深的意義。「我可以很放心地讓孩子在農場奔跑,摘下草莓就放進嘴巴,沒有任何疑慮。」
她以自己作為農場客群的想像:希望孩子得到什麼、家長在意什麼,就朝那個方向改善。農場不只要讓生產者安心,也要讓前來採果的家庭感到舒服。
然而,有機農業的成本與產量仍是現實考驗。不能使用化學肥料,意味著養分補充較難精準控制,資材價格也較高。即使曾有人建議改採無農藥但使用化肥的方式,提高產量與收益,她仍決定守住長期建立的信任。「我不一定要賺得和別人一樣多,但我覺得,我過著我要的生活。」
氣候變遷則讓草莓生產更加艱難。十多年前,關西農民多在9月底定植,如今因秋季高溫,往往延至10月中旬,收成也從過去的11月推遲至12月,整體產期明顯縮短。

溫室能阻擋雨水,卻無法消除病蟲害,甚至可能因缺少天敵讓害蟲大量繁殖;夏季溫度也可能超過40℃,必須透過天窗、遮陰網與噴霧降溫。竹青亭透過建置智慧感測設備,可在降雨時自動關閉天窗,減少人力負擔,高架栽培則讓農民不用長時間蹲跪,也能讓推車及輪椅使用者較舒適地採果。
但科技並非萬靈丹。林巧悅曾以植物燈改善冬季日照不足造成草莓轉色的問題,證實有效後,卻發現電費不符經濟效益,最後改種更容易轉紅的品種。「面對問題,不一定只能靠一種方法。這個品種缺日照就不行,那就換一個品種。」
對她而言,智慧農業的核心不是堆疊昂貴設備,而是在環境、成本與人的需求之間持續選擇。

大火快煮格外草莓製果醬 看見重新加工可能
草莓只能在產季販售嗎?當產量過剩、市場價格下跌,外觀不完美的果實是否只能被丟棄?對林巧悅而言,加工不只是解決格外品的方法,更是穩定農產品價值、延長農場收入週期,以及串聯地方農民的重要工具。
竹青亭起初製作果醬,是為了消化有機草莓栽培過程中的耗損。不同於「小火慢熬」的傳統印象,他們採取大火快煮。林巧悅解釋,草莓的花青素、顏色與香氣容易受高溫破壞,因此必須盡量縮短加熱時間,在果醬達到所需濃度後立刻關火,才能保留草莓原有的色澤與風味。
最初,果醬只是農場的副產品,卻意外受到消費者歡迎。朋友試吃後也建議他們:「不要只把它當成去化格外品的東西,應該認真經營。」夫妻倆一開始並不認同,認為鮮果價格更高,沒有必要特地拿草莓製作果醬;直到栽培面積與產量逐漸增加,才重新看見加工的可能。
「草莓價格不好時,難道真的要跟著市場一路跌到底嗎?」林巧悅說,鮮果有保存期限,也容易受到產量與市場波動影響;加工則能賦予草莓第二次生命,讓它不必隨著市場價格一起崩落。

連三年獲國際評鑑三星 從去化格外品走向專業品牌
當農場決定把果醬發展成正式商品,首先面對的問題是:如何證明自己的產品與別人不同?
有機原料雖是優勢,但其他農場同樣可以用自家草莓製作果醬。林巧悅對產品風味有信心,於是將果醬送交國際風味評鑑,結果2024~2026年連續三年獲得三星肯定。她表示,依評鑑規定,單次獲獎標章只能使用三年,連續三年獲得三星,才能取得標章永久使用權;經向主辦單位確認,竹青亭目前是全球唯一連續三年獲得三星的草莓果醬。
這項肯定也讓產品找到清楚定位:與大型食品廠相比,竹青亭的原料單純;與其他農家果醬相比,則擁有國際評鑑支持其風味。
然而,好的內容仍需要相稱的外表。早期產品只有簡單貼紙,客人買回家吃,覺得味道很好,卻可能因包裝不夠完整而不適合送禮。林巧悅因此透過農業部計畫重新梳理品牌定位,成立「Berrimatch」,並申請農產品初級加工場,改善製作空間與流程,希望從原料、環境到包裝,都能更有底氣面對消費者。
要將果醬發展成穩定品牌,光靠自家農場的草莓仍然不足。林巧悅因此與關西採無農藥方式種植草莓的農友合作,收購其過剩果實作為加工原料。一方面穩定果醬產量,另一方面也讓農民不必再將賣不完的草莓直接剪除丟棄,降低投入友善耕作的風險。
加工也改變了農場的收入結構。草莓鮮果主要集中在12月至隔年4月,果醬卻可全年銷售,使竹青亭不再只能依靠短短數月的產季維持營運。

從互借工具到「關西草莓聯盟」
關西農民的合作,最初並非來自正式計畫,而是朋友之間的日常互助演變而來。有人發起共同採購資材,降低價格與運費;有人分享病蟲害處理經驗;農場之間也互借工具、機具及車輛。謝晉遠擅長電腦繪圖,便協助農友規畫設施;具有電商經驗的林巧悅,則分享草莓分級、包裝、通風與保護等宅配技巧,協助農友降低運送損耗。
她記得,有一年春節,位於大路旁的友人農場很快便被採完,對方主動打電話詢問竹青亭是否還有草莓,接著將遊客轉介過來,甚至出借採果籃和剪刀。後來,當竹青亭的草莓採完時,也開始把客人介紹給其他農場。
「客人採到想要的草莓,我們不會讓人失望而歸,其他農場也得到生意,是三贏。」這樣的信任,逐漸從轉介客人,發展到共享工具、加工原料及經營經驗。
林巧悅進一步發現,各家農場雖懂得經營自己的品牌,卻很少共同推廣「關西草莓」。面對苗栗大湖、新竹內湖及近年快速發展的桃園草莓產區,若關西仍各自作戰,便難以建立整體辨識度。她因此推動成立「關西草莓聯盟」,串聯關西地區四位百大青農,共享種植技術、農業資材與行銷資源,並透過契作收購無農藥草莓作為加工原料,降低個別農民面對產量過剩的風險。
未來,林巧悅希望進一步建立草莓公約與品質認證制度。因為行銷或許能吸引消費者第一次到訪,真正決定遊客是否回流的,仍是草莓品質、環境清潔、停車便利及整體服務體驗。「客人來了以後,感受是好的,才願意幫你做口碑行銷,下一個月或下一個產季再回來。」

建立跨世代合作網絡 證明當農夫可以養家活口
除了推動關西草莓聯盟,林巧悅目前也擔任新竹縣青年農民聯誼會副會長及關西分會創會分會長,並在美里庄休閒農業發展協會擔任理事。她透過這些地方組織,將原本集中於幾家草莓農場的合作,進一步延伸到不同作物、產業與世代的農民,從青農培訓、經營經驗交流,到休閒農業及食農體驗,逐步建立跨世代的農業合作網絡。
談及不同世代的農民,林巧悅認為,差異不完全在年齡,而在於是否願意學習與改變。她曾在協會向農民介紹AI如何應用於農業及行銷,沒想到兩個月後,一名70歲的農民已經用得比她更熟練,反而促使她回頭精進自己。
不過,部分資深農民已累積穩定的生產方式,孩子也已長大,不再背負養家或擴大事業的壓力,因此較少主動投入新設備與經營模式。對青農而言,農業則是必須支撐家庭的事業,更需要持續尋找新的技術、資材及市場。「很多人不是不喜歡種植,而是農業賺得不夠,沒有辦法留在農村。」
但她也強調,這不代表青農一定比老農厲害。資深農民擁有多年累積的「硬技術」,若前輩願意分享、年輕人願意學習,便能形成珍貴的跨世代交流。透過青年農民聯誼會與美里庄休閒農業發展協會,她希望一面承接前輩的農業經驗,一面引進新的技術、行銷及農遊思維。
「我們要證明,當農民真的可以養家活口,過自己想要的生活。」林巧悅說,務農或許未必能讓人大富大貴,但只有讓農業成為足以穩定生活的工作,年輕人才可能真正留在農村。

至於食農教育能否讓消費者接受有機農產品的合理價格,林巧悅的看法相對務實。透過栽種、採果與加工體驗,消費者可以理解作物如何生長,也可能體會農民投入的時間與勞力,進而明白有機農產品為何價格較高;然而,理解不必然能直接轉化為購買。「他可以理解為什麼比較貴,但是否願意一直購買,還是跟個人的生活型態和經濟條件有關。」
尤其孩子參與食農教育後,即使認同有機農業的理念,真正掌握家庭消費決定權的仍是成年人,而成年人還必須考量收入及生活方式。
食農教育或許無法立即改變所有人的消費行為,卻能讓人們在選擇食物時,多理解一層價格背後的土地、勞動與生產價值。對林巧悅而言,這也是農場從生產走向體驗、從個別品牌走向地方合作的重要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