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搖滾種進田裡:黃盟生的友善耕作與社區共好

把搖滾種進田裡:黃盟生的友善耕作與社區共好

在高雄旗山,有一位被朋友稱作「搖滾大叔」的農人黃盟生。白天,他天未亮就下田;夜晚,則回到舞台,彈起吉他,把搖滾的節拍唱進生活裡。20多年來,他把務農視為一場長期實驗:如何在現實生計中,為土地與生命多留一點空間。
黃盟生的田區是取得林業及自然保育署綠色保育認證,並獲得「草鴞標章」的友善有機田區。他不只關心作物是否安全,更嘗試營造棲地,讓猛禽、夜行性鳥類與昆蟲在田裡形成自然的生態網絡。同時,他也發起「公益白玉蘿蔔田」,開放民眾隨意採摘、隨喜捐款,將收入支持在地社造與照顧工作。對黃盟生而言,永續不是標章或口號,而是一種把生活、農業與社區一起扛起來的選擇。
55113059676_6de3548c58_b.jpg
黃盟生於旗山田區進行日常農務,從巡田、管理作物到觀察生態,務農是他每日最重要的工作節奏。圖片來源:黃盟生 提供

從〈Highway Star〉到地下樂團:那個年代的狂與不甘

黃盟生出身農家,父母對孩子的期待並不強勢,反而是「讓他自己發展」。他在家中排行最小,上有四個姊姊,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國中就讀寄宿私立學校,直到某個週末回家,家裡新添了一套四聲道音響與幾捲卡帶,他隨手換來換去,突然播到Deep Purple的〈Highway Star〉,那一刻讓他深感觸動。
「我想說,怎麼有音樂可以做成這個樣子?」他說。對當時的他而言,那不是叛逆或批判的符號,而是一種陌生的能量:音色、效果器、吉他的聲響,像把世界的邊界推遠了一點。後來到台南求學,他才第一次知道「樂器行」是什麼,開始學吉他,並一路把音樂帶進生命更深處。
黃盟生念五專時一度讀不下去而休學,休學期間更密集地接觸音樂,反而確定「回去讀書比較好」,因為讀書能找到可以一起玩團的同伴。於是他回到學校,把樂團生活當成青春核心。
55112179457_5210d5850c_b.jpg
年輕時的黃盟生投入地下樂團與現場演出,搖滾音樂成為他生命中重要的能量來源。圖片來源:黃盟生 提供
他記得最深的,是當年各區選拔的音樂大賽。南部評審偏好「比較像民歌團」的表演形式,覺得他們的舞台動作太強烈、太「野」,結果南部派出的隊伍風格保守。他後來看到比賽影片才發現,其他地方的樂團其實都搖滾得很狂,那種落差讓他又氣又不甘,也讓他更清楚:自己想做的,從來不是「比較安全的樣子」。
退伍後,他把樂團帶進駐唱餐廳與外場演出,在台南、嘉義等地跑表演,也接過大型活動,甚至有經紀公司協助安排。那段日子像完成一個夢,但他也看見駐唱的代價——需要不停練新歌、趕場、滿足市場口味,很難好好創作自己的歌。
當創作被生計逼退,團員對自我期待開始分歧,發片遙遙無期,30出頭的他第一次感到茫然:如果再撐下去,可能只剩婚喪喜慶的樂師工作,但那不是他最初玩團的理由。於是他和團員做了決定:先停下來,各自照顧家庭與事業,「等孩子大了,50歲再回來玩。」那句話像玩笑,卻也像一種長期誓約,音樂可以暫停,但不必死亡。

農藥霧、賣不掉的米與一座白窯

當兵後,黃盟生選擇回旗山幫父母養豬、種田,理由很單純:「想回來幫忙,讓他們輕鬆一點。」他說自己從國小畢業就離家,回來時已十幾年沒和父母長時間生活;回來務農,像把缺席的日子補回來,也像把自己放回一個更實在的位置。
2001年左右,父母的意外與他從小看見的務農風險,成為他轉向友善耕作的轉折。記憶裡,父母在田裡噴農藥時沒有全套防護,農藥水霧遇到風向就覆到全身,忙完才能回家洗澡,甚至得喝牛奶「解」那股不適。那種身體經驗讓他明白:土地的代價,會回到人的身上。
後來他買下一塊多年未噴藥的土方墊高稻田,以為能輕鬆開始,卻遇到難纏雜草,只能靠手拔。拔著拔著忽然想:「既然都要手拔了,那我乾脆不要用農藥了。」不只是農藥,他連化學肥料也停用,改用飼料等方式做肥,然而,20年前的無毒米幾乎沒有市場。公糧收購不會因為你友善就給更高價格,米賣不完,還得再烘乾一次,接著繳第二期作;那是一筆看得見的大虧本。他苦笑說,當時只能用一句話安慰自己:「至少大家吃得到便宜的米。」
為了讓友善耕作活下去,他開始「用生意養理念」。他開店,把自家米用進餐點,客人吃得到、信任建立起來,也就願意順手帶米回家。店面像一個讓農業被看見的窗口。他特別有感的是,看著客人從情侶變夫妻、再帶著孩子回來;成為母親的那群人,會更迫切想找「健康的食物」。市場不是突然降臨,而是靠長年累積的關係慢慢拓開。
55113449680_e92fa2b20d_b.jpg
以白窯與相關設備加工友善農產品,將稻米延伸為多樣產品,實踐「用生意養理念」的永續模式。圖片來源:黃盟生 提供
隨著通路打開,他的耕作規模也擴大:從早年只種五分地,到如今接近兩甲地。除了稻米,他也在冬季空檔種向日葵,甚至開發彩虹向日葵,一度成為全台品種數最多的花田,吸引媒體與人潮——在花季尚未成為地方標配之前,他用花田讓更多人願意走進農村。
而當餐廳生意越來越好,缺工問題也跟著浮上來:鄉下請不到長期工讀生,太太常洗碗洗到半夜。2019年左右,他決定把店轉型為團體預約制,並走向更能承接農村節奏的「窯烤系列」。社區計畫支持下,他們蓋起一座「白窯」,開始研發適合窯烤的食材與產品,把自家有機米糠揉進麵糰做麵包,讓農產不只是原料,而是能被轉譯、被體驗、被帶走的生活物件。
轉型之後,農場也成為食農教育與生態導覽場域:孩子與家庭能在田邊看見雞鴨、看見農村的生態,聽他講怎麼下田、怎麼加工、怎麼把農產變成DIY的麵包或點心。對黃盟生而言,教育不是說教,而是讓人親手做一次、感受一次,與土地建立連結。
他也投入社區工作,推動「阿嬤咖啡館」等計畫,把社區長者培訓成能沖泡咖啡的夥伴;為了讓咖啡館能開幕,他和志工爬上屋頂補破洞、重新油漆,解決每逢大雨積水漏水的問題,那是比活動更基礎的「把地方修好」。
而當年說好50歲再回來玩的約定,也真的被兌現。如今他重組樂團,音樂不再肩負成名或發片的壓力,而是回到最初:好聽就練,練了就爽。甚至在友善農業活動中登台演出,成為推廣理念的一種聲音。
55113059631_5954bc22f2_b.jpg
50歲後重新站上舞台,黃盟生在社區或友善農業活動中演出,音樂不再是追逐舞台,而是生活的一部分。圖片來源:黃盟生 提供

加入綠保後才懂:田裡不是只有我,還有一整個輪班的守夜隊

黃盟生的田在去年7月取得草鴞友善相關認證;但若把時間拉長,他其實早在2007、2008 年就拿過有機認證。那時有機制度尚未成熟,個體戶不僅幾乎沒有補助,還得每年自掏腰包支付2萬多元的查驗費,久而久之,他選擇退出。直到2018年加入「綠色保育」後,才真正覺得自己不是孤軍作戰,也才第一次用棲地的眼光,重新看見稻田裡那些與人共生的生命。
「以前做有機,重點是把作物照顧好,不要有農藥殘留,土壤友善、永續,這樣就算過關。」黃盟生說。但加入綠色保育後,規範不只盯著「人吃得安不安全」,還要求農友把田當作一個系統:要營造棲地、要記錄生物出沒,甚至要把來過田裡的保育類或指標物種留下足跡。
他形容那是一次視角的轉向:原來稻田不是單人舞台,而是群像生活。早上有大冠鷲在上空巡視,白天有大卷尾停在田區盯著覓食,晚上則換貓頭鷹上班。「我們剛好形成一個輪班制。」他笑說,後來乾脆把三種動物設計成自家logo,像是替田裡的守夜隊簽名。
2018年加入綠保後,隔年屏科大、嘉義大學、中興大學組成團隊進駐半年,做永續農業與慣行農業的比較調查;學者也協助他設置猛禽棲架、規劃環境維護。草鴞雖尚未在田間現身,但黃盟生說,若把環境維持好,當草鴞擴展到旗山地區時,才可能把這裡當作停棲與覓食點。
55113449760_e477b5e406_b.jpg
取得綠色保育認證的友善田區,田間設置猛禽棲架,營造多樣棲地,讓鳥類與農田形成自然的生態網絡。圖片來源:黃盟生 提供
他特別提到草鴞的困境:在平地容易遭流浪犬侵擾;河川地雖有棲地條件,卻常因雨季來臨而被迫撤離。「全台灣剩不到500隻。」他說,能做的就是盡一些心力,把田裡的白茅草留著,讓未來多一個可能。「要來就來,不來也沒關係,反正留著就有機會。」
生態並不必然讓稻米更好吃,但會讓農事更像自然的協作。黃盟生在田裡架了約五座棲架,發現老鼠變得稀少——過去他養雞鴨、備飼料,鼠患很常見;如今反而「要看到老鼠變成很稀奇的事」。 

把少賺的那一格,換成生活的自由

友善耕作從來不只是一套田間技術,更多時候是一場與鄰里、通路與風險的長期協商。以緩衝帶為例,有機認證要求與慣行田保持距離,若緩衝帶靠得太近,緩衝區的作物還得另採、另處理。
黃盟生的A區、B區旁邊多是住宅或營區停車場,相對單純;最棘手的是北側緊鄰慣行田,他乾脆把中間一塊地租下來當隔離帶,並在收割前20天主動通知鄰田協調噴藥時段。久而久之,他發現鄰田也開始減少使用除草劑,甚至有人回頭問他「有機檸檬要怎麼做?」在他眼裡,那不是被模仿的成就感,而是「堅持被看見」後,改變開始鬆動。
但少賺,仍是每個友善農友都要面對的現實。他說更大的成本其實在加工:一般稻米收成後要烘乾、冷藏、加工、銷售;而友善或有機更麻煩,因為若送去共用加工廠,可能遇到交叉污染風險。為了把品質守住,他前前後後投資設備約200萬,直到去年才還清。黑米粒過去靠眼睛挑、用夾子挑,一挑就是19年;後來靠政府補助與貸款,買下色彩選別機,品質才真正穩定。
他不把這些苦說成勵志,而是說得很日常:可以接孩子下課、帶太太吃飯;晚上遇到福壽螺,就撈起來丟到水溝,讓牠「去闖世界」——因為加入綠保後,變得更慈愛,開始願意把一些生命放過。 
這份價值觀也延伸到他的「公益白玉蘿蔔田」。早年他用花田吸引人潮,後來花不再稀奇,改種蘿蔔與油菜。友善土壤養分不足、又不施化肥,蘿蔔長得太小,他覺得若照市價販售不太好意思,乾脆開放民眾自由採摘、隨喜捐款:覺得值100就捐100、值500就捐500,連成本都不扣,直接把款項做公益。
55113263703_b6c46d0066_b.jpg
農人黃盟生,長年在高雄旗山從事友善耕作,近年其田區取得林業及自然保育署綠色保育認證與「草鴞標章」。圖片來源:黃盟生 提供
近三年,捐贈單位改為在地社造團隊「社團法人高雄市小鄉社造志業聯盟」,因為他看見社造工作者犧牲家庭時間奔走,他希望蘿蔔田能成為一筆事務費,讓這些照顧地方的人不至於獨自扛著。最後,問他想對想回鄉務農、走友善耕作的人說什麼?黃盟生說:「有想法就去做。有做就有機會。一直想『不行』就沒機會。」他也誠實提醒:務農不可能賺大錢;最有意義的,是你能隨時陪伴家人——這件事最值得。 
從搖滾到稻田,黃盟生用20年證明,「搖滾」最後不是姿態,而是一種做法:不願屈就、一直想辦法、在看似最土的地方,把新的可能開出來。
55112179387_98bd24b8b1_b.jpg
公益白玉蘿蔔田開放民眾自由採摘、隨喜捐款,所得用於支持在地社造與照顧行動。圖片來源:黃盟生 提供

你的關心,關乎環境—讓《環境資訊中心》為環境發聲

《環境資訊中心》需要你的支持!我們相信唯有資訊公開普及,才能促成民眾的參與和行動,邀請您加入定期捐款的行列,讓我們持續為環境發聲。

前往捐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