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龜身後延伸的線條，是牠迅速游離時留下的水流；海岸植物綻放的花朵之間，卻藏著難以忽視的廢棄物。對長年生活在東海岸的人而言，海洋既是日常風景，也是持續變動的生命現場。當漁網、塑膠與建築廢材進入海岸，它們如何改變生物的處境，又如何被藝術重新轉化為值得凝視的提問？
由海洋藝術學會策劃、蔡孟娪擔任策展人的《0米海平面：海廢轉化的生態織網》展覽，以兩位阿美族創作者Cepo’者播、Lafay小玉兒的十件作品，串起海平面上下的生態觀察，從熟悉的生命形象，重新看見被風景遮蔽的環境問題。
從專業助手走向創作，讓熟悉的生活成為起點
《0米海平面：海廢轉化的生態織網》於10月8日至11月2日，在台東都蘭新東糖廠的山懶腰工作棧展出。談起展覽緣起，蔡孟娪提到藝術家拉黑子。拉黑子長年踏查海岸，並透過撿拾進行創作，他對海洋文化的敬重與海洋藝術學會的成立息息相關。 《0米海平面》是學會成立後推出的第一檔展覽，兩名創作者者播與小玉兒都曾在拉黑子的工作室擔任專業助手。
1996年出生的者播，成長於花東海岸，求學期間接觸室內設計、木工與視覺傳達，也曾在客製化車行學習板金焊接，參與重機改裝與產品開發。大學畢業後，他曾赴比利時參與創作營，之後 並前往韓國釜山、日本大阪協助藝術家現地創作，直到 於2019年底返鄉。另一名創作者小玉兒，自幼成長於秀姑巒溪與太平洋交會的河口環境，長期協助藝術家創作，擅長植物採集、縫紉、編織與金工，近年也投入部落文化健康站服務。
蔡孟娪認為他們已累積足夠的經驗，可以開始發展自己的作品。但從協助藝術家完成創作，到獨立提出概念、面對展覽，仍有一道需要跨越的門檻。
因此，大約一年前開始討論展覽時，她沒有先訂出嚴格的題目，而是鼓勵兩人從熟悉的材料、喜歡的環境出發。對他們而言，海洋並不遙遠——踏查、採集、潛水與手作，本來就存在於生活裡。
小玉兒長期協助採集與編織，也在文化健康站帶長者進行手作活動，經常需要構思不同的製作方式。蔡孟娪鼓勵她延續既有能力，同時將重心移向自己的想法。這次展覽讓過往支持他人創作與服務長者的經驗，有機會轉化為她自身的藝術表達。
者播則將焊接、金屬加工等技術，帶進他熟悉的海底世界。兩位創作者使用不同手法，卻共享對東海岸的生活感受；展覽也由此逐步長出自己的方向。
海平面上下的相遇，展名從作品之間浮現
「0米海平面」並非一開始就設定好的創作命題。蔡孟娪回憶，當作品進行到一半，她才注意到兩人的關注恰好形成對照：者播不斷往海底探索，小玉兒則描繪河岸與海岸邊的植物、水鳥。海平面成為兩種觀看方式交會的位置，展覽名稱也隨之浮現。
這個命名過程，保留了作品先行的彈性。兩人依循各自的生活與技術發展創作，策展人再從中整理出彼此的關係。觀眾看見的海洋，因此包含水面之下的動物，也包含岸邊與河口的生命。
者播返鄉後參與海岸巡護工作，他除了巡視潮間帶與海邊，有時也需協助處理水下的輪胎，或纏繞礁石的廢棄漁網。因此，他比一般遊客更容易直接看見沉在海底的垃圾。最讓他震撼的，不只是海底生物的姿態，還有塑膠、漁網與牠們共處的景象。
小玉兒則從岸邊常見的植物與水鳥出發，將長年採集、觀察累積的感受帶入作品。
展場是一處有許多窗戶的老屋，約16坪，並非美術館常見的白盒子空間。面對既有條件，蔡孟娪讓創作者思考觀眾如何閱讀作品，再安排展示方式。十件作品在這個規模不大的場所相遇，呈現兩人各自看見的海岸。
海龜的水流與花間的垃圾，從造形讀出傷痕
若要各選一件作品介紹，蔡孟娪提起小玉兒在海邊撿回的鋼筋混凝土廢材。破損的混凝土中，鋼筋裸露，創作者利用這件材料，重現踏查時看見的海岸植物。
小玉兒注意到，岸邊蔓生的植物開著漂亮紫花，具有固定沙土的作用，但藤蔓、根系與花朵之間，卻夾雜塑膠與寶特瓶。植物的美與垃圾同時存在，讓她產生創作的念頭，遂透過被丟棄的建築材料，將觀看海岸時的矛盾感帶進展場。
者播的海龜作品則讓蔡孟娪感到細緻，也感到悲傷。據她轉述，者播曾看過海龜遭漁網纏繞、前肢受損的情形，因此在創作中使用塑膠拼接海龜的前肢，那個拼接的部分，使生物受到的傷害有了可以凝視的形體。
作品還藏著一段觀察的故事。蔡孟娪初看時，以為海龜後方延伸的是一條長尾巴，詢問後才知道，那是海龜迅速游走的水流。者播在海裡接近海龜時，牠往往很快游離，他便將這段短暫相遇留下的動態，轉化為作品的一部分。
他也向蔡孟娪提到，自己想更仔細觀察海龜的前肢位置，但知道不能觸摸牠們，又難以在牠們迅速游走前看清。作品的製作，因而包含了觀察的耐心與限制。海龜有自己的移動方式與距離，人所能留下的，是相遇時看見的一小部分。
一張叫作「板凳」的魚，承接長輩的海洋記憶
展覽所觸及的文化，也存在於長輩講述漁撈經驗時的玩笑裡。者播有一件以箱河豚形象創作的作品，取名為〈板凳〉。蔡孟娪說，這個名稱來自者播聽過的長輩故事：過去捕到體型很大的箱河豚，長輩會開玩笑，說找不到座位時，可以拿來當板凳。他聽到這個說法時，除了感到幽默外，也不禁聯想自身經驗——現在已很少遇見那樣大的魚。
長輩記得的魚有多大、曾經如何捕撈，這些經驗不一定有正式紀錄，卻透過聊天、玩笑傳遞。當者播將它做成作品，原本屬於部落日常的話題，得到另一種被聽見的機會。
光是口述不足以解釋魚類資源的變化，卻提供了一個理解世代差異的入口——長輩熟悉的海，與年輕創作者今天接觸的海，可能已有不同面貌。
潛水、採集、編織、焊接，以及照顧長者的工作，都是兩位創作者生活的一部分。這些經驗進入展覽，使海洋議題帶有具體的人與地方，也讓創作承接了記憶、技藝與當下的感受。
從「東海岸有垃圾嗎」開始，改變觀看風景的方式
藝術能為海廢問題帶來什麼改變？蔡孟娪最有感的，是展場裡一些看似簡單的提問。依她觀察，來看展的人多為遊客，其中有人聽完作品介紹後反問：「東海岸有垃圾嗎？」
她認為，人們旅行時往往把目光投向漂亮的景色，很少留意腳下與角落的廢棄物。當創作者說明材料都來自東海岸，觀眾才發現，眼前作品與自己剛剛走過的海岸有直接關係。有觀眾因此告訴她，往後到海邊，應該會開始注意那些垃圾。
國外遊客也有類似回應。他們往往認為台灣東海岸的環境維持得不錯，蔡孟娪則提醒，展場中的材料正是從這片海岸撿回來的。
作品完成之前，材料也經過整理與取捨。蔡孟娪說，採集時，創作者盡量先將遇到的廢棄物帶回，再辨認哪些能使用、哪些需分類處理；可用的線材會整理保存，暫時用不到的部分材料則留待日後創作。從海邊帶回的東西，不會每一件都立即成為作品，後續的拆解、收納與處理，同樣是工作的一部分。
這次展覽結束後，學會希望繼續支持者播與小玉兒發展創作，尋找適合的空間移展，也期待未來每年推出一檔與海洋廢棄物相關的展覽。對蔡孟娪而言，這是一個剛開始的過程：讓長期累積手藝的人逐步建立自己的表達，也讓走進展場的觀眾，帶著新的注意力回到海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