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入澎湖水下15公尺，陽光穿透海面灑落在珊瑚礁盤上，魚群穿梭一片片如鹿角般盤踞的石珊瑚，盡顯生氣盎然。國立海洋生物博物館（簡稱海生館）的研究團隊正拿著採集工具與樣品袋，在不破壞棲地的前提下，以人力敲下珊瑚分株，這是一場與時間賽跑的「拯救基因大作戰」。
全球氣候變遷引發的海洋熱浪與海洋極端寒害，正為平靜的海底世界掀起滔天巨浪。海生館研究團隊遠赴澎湖將軍嶼、望安及南方四島採樣，計畫將這些歷經極端氣候考驗的石珊瑚帶回屏東，建立一座「活體石珊瑚種原庫」。這項由台達電子文教基金會支持的計畫，目標在2030年前保種300種台灣本土石珊瑚。
為大海存下希望種苗
在望安馬鞍山嶼，海生館展示組主任王立雪身著潛水裝備，熟練的在海底尋找目標。她眼神專注，時不時停下確認珊瑚的外觀和物種，直到確認採集目標，指示手持水下相機的研究助理，仔細記錄每一株珊瑚採集前的原生狀態、水深與周邊環境，另一名助理則小心翼翼將敲下的珊瑚分株，放入透明密封袋中。
水下採樣作業講究細節，因為珊瑚是高度敏感的無脊椎動物，受到外力刺激或溫度劇變，可能會大量分泌黏液，進而白化或死亡。研究團隊須在水下迅速完成初步處理，確保每一株攜帶不同基因密碼的珊瑚，都能以最佳狀態登上研究船。
挺過未來氣候逆境
根據台灣珊瑚分類權威戴昌鳳教授的圖鑑紀錄，台灣海域約有550種石珊瑚，約占全球1700多種石珊瑚的1/3，展現極高的生物多樣性。然而，聯合國IPCC報告指出，若全球升溫達1.5°C，全球珊瑚礁將減少70%至90%；若升溫達2°C，超過99%的珊瑚礁將面臨滅絕危機。
長期以來，大眾對傳統珊瑚保育的印象多半停留在「海床扦插」或「無性生殖復育」。海生館團隊這次推動的是回歸保育根本的種原保護，更接近「種子銀行」概念。團隊並非直接拿海生館內既有的展示珊瑚，而是向主管機關申請合法採集證，前往台灣恆春半島、蘭嶼、綠島、澎湖乃至東沙等不同海域採樣，並為每一株珊瑚植入RFID晶片進行嚴格溯源管理。
王立雪強調，野外插枝復育固然重要，但若缺乏基因多樣性，往往難以抵抗未來的氣候逆境。「沒有每個地方都需要人工介入，因為當你環境沒有改變變好之前，你放什麼東西下去，可能都沒有辦法好好生存。」他說。
「就像蘭嶼歷經了大白化，它其實有從下面來的補充群，所以在五年內，當環境恢復好的時候，它就會長回來原本的覆蓋率，甚至更多；像恆春半島的話，因為人為開發跟強降雨，本來是石珊瑚的棲地，反而變成藻類附著的比較多，你現在再去種再多，它也不可能提高珊瑚覆蓋率。」她補充道。
珊瑚也能「溯源管理」
談到海生館與台達電支持的珊瑚復育計畫的核心目標，王立雪說，希望能夠在2030年保種300種的石珊瑚。「台灣的石珊瑚550種左右，400種左右是比較淺水的珊瑚，100多種是深海單體珊瑚。」
石珊瑚的重要性來自於造礁珊瑚有立體結構，可以有效保護生物棲地、鞏固海岸線、也能穩定生態系，另一方面，與生醫產業的骨材開發和觀光產業的關聯也密不可分。
王立雪解釋說，就像物種保存中心，「我們採的珊瑚都會用RFID晶片標記，未來增殖的物種就會知道來源，就有點像蔬菜可以溯源到它是哪一個農場出來的，就會確保它的基因型是合適當地的物種。」
比較耐寒或耐熱的珊瑚可能有不同的共生藻或共生菌，經過開發調整增殖條件，使瀕危物種更適合移植到新環境，讓它們不只是長得快，且要有好的結構，在野外更容易存活。另一方面，不同海域同樣的珊瑚種類可能基因型存在差異，未來復育時也應優先選擇相同海域附近的基因型。
這種「溯源管理」能避免將A地的基因型，盲目移植到B地造成基因干擾，透過次世代定序（NGS）技術與微電腦斷層掃描，團隊能精準掌握每一株珊瑚的基因族群與骨骼結構，建立起台灣最完整的石珊瑚活體檔案庫。
澎湖珊瑚遇熱浪與寒害的雙重夾擊
澎湖海域擁有豐富的珊瑚礁生態，但也正處於極端氣候衝擊的最前線。除了全球暖化海水升溫，澎湖還多次受寒害威脅，讓澎湖海域的珊瑚礁的自我修復變得極為艱難。
農業部水試所歷史數據顯示，澎湖自2008年起，2011、2016、2018和2021年皆遭遇強烈冷氣團襲擊，海溫連續十多天降至15°C以下。罕見的低溫紀錄，造成漁業嚴重災損，淺水區珊瑚死亡率超過八成。
在澎湖將軍澳經營觀光潛水20年的「島澳七七」船長葉生弘，親眼見證了這片海域十多年來的變化。
「2018年那時候將軍（珊瑚）死了90%，就跟南方四島2021年（珊瑚遇寒害）死掉之後的情況是一樣。可是將軍經過18年活回來了，但是種類還是沒那麼多，是單一物種量很多，比如說軸孔珊瑚的紫色或藍色很多，但是以前的粉紅色、綠色的軸孔珊瑚就還沒回來。所以南方四島一樣還是會再回來，但是可能要十幾年。」葉生弘說。
對於深耕澎湖潛水觀光多年的葉生弘而言，珊瑚保種計畫不僅是學術研究，更關乎整個海洋產業的命脈。
曾經潛遍埃及西奈半島、馬爾地夫、泰國斯米蘭、印尼四王群島等世界級潛點的葉生弘指出，許多熱帶國家海域近年珊瑚白化極為嚴重。相較之下，澎湖南方四島曾經擁有世界罕見的高密度的珊瑚覆蓋，過去像地毯般綿延100公尺的「紫色薰衣草森林」撐過2008年寒害，也成立國家公園，但極端氣候正逐步啃蝕這份自然資產。
葉生弘以生動描述形容：「沒有珊瑚礁，短期內是看不出它在變化的。等你發現魚沒了，它源頭就是因為珊瑚礁死了。因為很多珊瑚礁魚類的小魚或魚卵藏在珊瑚礁區，所以珊瑚礁像公寓的概念。如果珊瑚礁大量死掉，海底生態就會像墳場一樣。」
珊瑚礁若因白化或寒害死亡而變成「水下墳場」，整體觀光價值與漁業資源將遭受毀滅性打擊。對葉生弘來說，建立陸上種原庫是一道為海洋買保險的關鍵防線。
打造全台灣最具規模的珊瑚方舟
目前海生館已經累積收集了約140多種石珊瑚，此趟澎湖之行增加了約20種物種。
王立雪指出，海生館因地利之便，去年底開始在恆春半島做潛水採集。這一次去南方四島，主要是東西嶼坪的北側，有很大量的鹿角珊瑚、萼柱珊瑚和桌形軸孔珊瑚，還有一些表孔珊瑚，例如玫瑰珊瑚。「多天的離島工作，外面的條件我很難控制，所以它（珊瑚）的存活率，會是我們現在需要努力克服的一件事情。」
採集作業結束後，研究團隊必須在研究船上透過持續的水流循環與嚴格的控溫系統，洗去珊瑚因緊迫分泌的黏液與附著的海綿或寄生生物等。回到海生館後，珊瑚需先經過檢疫，接著標誌RFID晶片，再進入保種編碼系統，定期記錄珊瑚的基礎生長特性、固鈣效率，進而知道需要何種營養來源和共生有助於成長。
然而，隨著進度推進，保種工作將面臨更多挑戰，像是分類鑑定與人工養殖環境中的空間競合問題。
透過四座獨立控溫控光的展間，總共24座精密的養殖缸，海生館將模擬水深不同的水溫、光照與水流環境，使珊瑚更接近原始的環境。當然，水族缸空間也須面對養殖考驗。「石珊瑚不會動，但是因為有些他的觸手會根據水流自己延伸，互相的競爭關係，有些比較會分泌黏液（抑制周圍物種成長），所以我們現在都會先試養它一陣子，確認A不會打B，就可以把它養在稍微近一點位置。」王立雪解釋道。
當海洋變遷持續加速，海生館正為台灣的海底森林打造一艘「陸上方舟」，正如王立雪在訪談最後所言：「沒有什麼來不來得及，開始做總是比不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