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的一年，是以大批蜜蜂的湧入開始，並以另一場大規模的昆蟲遷移作為結束；而且這一次不需要身著白色防護服的卡車司機，也不見嗡嗡作響的蜂巢。
每年10月，一波由帝王蝶翻湧而成的橘黑色浪潮，會遠從愛達荷州與猶他州的某些地區湧向加州海岸，加入當地衝浪客與科技工作者的陣營。這場奇觀總會吸引遊客前往加州南半部，以恭逢帝王蝶群聚於尤加利樹上、享受牠們溫暖「冬季假期」的盛況。大約同一時間，另一群帝王蝶則展開了更長且更艱辛的遷徙，牠們這趟旅程跨越國界與多個世代，從美國東北部與加拿大一路南飛，目的地是馬德雷山脈（Sierra Madre），位於墨西哥中部脊梁山脈中十多處隱秘的越冬之地。
搭乘飛機，你大約5小時就能從紐約到墨西哥城；而帝王蝶能完成同樣路線的旅程，卻可說是一項壯舉。這種脆弱纖細的生物，重量不過如一顆葡萄乾，竟能只靠翅膀、氣流，以及精確磨礪出的本能，完成將近4800公里（3000英里）漫長曲折的旅程。每年冬天，都有千百萬計的帝王蝶，會以某種方式完成這趟例行遷徙，其中最遠者甚至能一天飛行400公里（250英里）。
帝王蝶得以跨越如此漫長距離的導航能力，已困惑科學家許久，直到近年才逐漸浮現出一些答案。在一項研究中，幾隻被放進微型飛行模擬器的帝王蝶，透露了牠們觸鬚裡內建有「感光的磁感應器」，這是像指南針那樣引導牠們向南飛往墨西哥的祕密。
帝王蝶南遷避冬，並以跨世代接力方式北返，目的是春天來臨時，在開花的馬利筋（milkweed）屬植物上產卵，以便毛毛蟲孵化後，直接以這種通稱乳草的草本植物為食，那是牠們唯一的食物來源。身為變溫動物，帝王蝶得有適宜的氣候條件才能成長茁壯；然而想確知牠們究竟如何掌握避冬之旅的時機，還得進行更複雜精細的實驗。
分散北美各地的志工，曾在長達20年的時間裡，煞費苦心地進行一項工作：在100多萬隻正往南遷的帝王蝶身上，貼上小小的圓形標籤。這些蝴蝶在抵達墨西哥後，被收回的標籤大約有1萬3000個；研究人員在記錄這些資料後，發現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帝王蝶是根據太陽的角度，來決定何時開始遷徙以及遷徙的節奏。無論從哪裡展開旅程，大多數的帝王蝶幾乎都在正午的太陽與地平線約呈57度角時起飛。牠們在旅程中段會加快速度，平均每天可飛47公里（29英里），接近墨西哥時，則又會放慢到每天約16公里（10英里）。
帝王蝶遷徙的奧祕或許仍難以真正被解開，但這整件事的本質——看見牠們或翩翩飛舞、或棲息於群樹之間，是一種形式上最純粹的美。巨大而溫柔的蝶毯，在一場相會於未知之地的史詩旅程中，以牠們色彩斑斕的橙與黑，為我們蒼白貧乏的日常增添了鮮明色彩。
這場遷徙所展現的原始自然力是如此巨大，以至連在氣象雷達上都可以觀察到；其影響又是如此深遠，使得住在這空中航道所經之地的人，都成了積極的應援者。明尼蘇達州參議員艾米・克羅布徹（Amy Klobuchar）回憶，她當老師的母親每年都扮成帝王蝶，並手舉著「飛往墨西哥，不成功便成仁」的標語。昆蟲界裡其實存在著距離更遠的遷徙，例如一種身長4公分（1.6英寸）的薄翅蜻蜓（globe skimmer），曾被記錄到在印度與非洲之間進行了長達1萬8000公里（1萬1185英里）的旅程，但帝王蝶如此大規模且反覆的遷徙，依舊獨一無二。
「那真是令人難以置信的畫面。」研究帝王蝶遷徙的生態學家達拉．薩特菲爾德（Dara Satterfield）說。向南飛行的帝王蝶會匯集成一條形狀不定的遷徙線穿過德州，而幾年前她在達拉斯就親眼目睹這一幕。「好幾百隻帝王蝶在一座花園裡狂吸俗稱霜草（frostweed）的馬鞭菊的花蜜，牠們是如此專注於進食並補充能量，你幾乎可以直接把牠們從花朵上抓起來，就好像在摘葡萄那樣。」帝王蝶貫穿德州時，得面對無數危機與挑戰：從暴風雨、飢餓等天災，到更直接的人為災害。每年都有數百萬隻帝王蝶，被汽車與卡車路殺於某些熱點，例如十號州際公路，這是橫跨美國南部、有如一條低垂腰帶般的國道。即使是那些順利完成旅程的蝶群，也非常脆弱。約有95%的帝王蝶會聚集在少數幾個小型棲地，意謂著只要一場風暴或一次高溫飆升，就能重創整個族群。像2016年的一場強烈風暴，就摧毀了成千上萬棵帝王蝶偏好停歇的樹，再加上隨後的寒流，導致1/3的帝王蝶死亡。
當氣溫在春天再度回暖時，帝王蝶便會大舉離開墨西哥，尋找馬利筋並進行交配繁殖。產卵、毛毛蟲孵化、結蛹、化蛹為蝶，這些新一代的蝴蝶會繼續接力，北返美國。到了下一輪南遷的旅程開始時，帝王蝶又會本能地回到那些連自己的祖父母都不認識的樹木上。光是想到蝴蝶竟會嘗試這樣的遷徙，就足夠叫人驚歎；而一代又一代都能成功完成旅程，更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當牠們成功抵達時，只能說出那真是了不起，」薩特菲爾德說，「我們之所以被這種遷徙深深吸引，是因為艱難的旅程以某些方式觸動我們，讓人產生了文學性共鳴。它深具人性，這確實深深讓我著迷。」
然而，殘酷的是，這項自然奇觀如今已岌岌可危，專家學者甚至認為它可能會在短短幾十年內消失。一張讓人熟悉到絕望的問題清單已經在吞噬全球的蝴蝶數量，包括棲地喪失、致命的殺蟲劑氣霧、氣候變遷，而帝王蝶不幸正是衰退最明顯的象徵之一。
作者：奧利佛．米爾曼（Oliver Milman）
譯者：鐘寶珍
出版社：野人文化
出版日期：2026年06月10日
一本令人震撼的紀實。挺過4億多年演化、占地球物種3/4的昆蟲，是人類生命的關鍵支柱，如今正以驚人的速度消失中，部分地區減幅更高達80%。牠們正面臨最嚴重的生存危機。昆蟲種群的悄然崩潰，深刻影響了天空的鳥、我們餐桌上的食物，以及全世界的一切生物。「沒有昆蟲，就沒有巧克力。」許多農業生產都靠昆蟲纖細的肩膀一肩挑起，沒有昆蟲，地球上大部分生命也會跟著消失。
作者米爾曼透過遍及全球的野外踏查與訪談，隨眾多科學家、昆蟲學家、農民、養蜂人、原住民和保育工作者，一起追蹤各地昆蟲族群究竟過著怎樣的生活、親臨被忽視的災難現場，包括墨西哥山脈帝王蝶的驚人遷徙、棲地急遽縮減；英格蘭翠綠的鄉村，如今幾已無昆蟲蹤影；美國廣袤的農田，卻成為蜜蜂的墳場等。是什麼導致昆蟲世界崩潰？人類如何高度依賴昆蟲？該如何阻止這個支撐我們的微型帝國消失？昆蟲危機的後果，甚至可能與氣候變遷不相上下？
奧利佛．米爾曼 Oliver Milman
英國記者，《衛報》美國版環境特派記者。現居紐約。長期專注氣候變遷、生物多樣性與環境政策等重要議題。
鐘寶珍
台灣師範大學地理系及地理研究所畢業，曾任中學地理教師及地理教材作者，關注環境議題與動物福祉，喜愛探索自然之奧妙及未知之地，現定居德國。譯有《樹的祕密生命》、《動物的內心生活》、《歡迎光臨森林祕境》、《自然的奇妙網路》、《瘋狂的海馬》、《大腦有什麼問題？》、《熱帶雨林多樣、美麗而稀少的熱帶生命》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