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城市大學研究團隊分析23年間香港海龜擱淺紀錄,於5月發表研究,論文提及一個世界各地少用的技術——將本來用於人類產檢、身體檢查用的電腦斷層掃描(CT)、超音波,用在擱淺海龜的影像解剖,配合傳統解剖方式,更立體呈現海洋動物在茫茫大海裡遇到的種種劫難。
研究作者們是城大海洋動物影像解剖研究組成員,亦是全球首支為海豚、海龜進行恆常影像解剖的團隊。創辦人葛展榮接受《環境資訊中心》專訪,解釋影像解剖如何更精準找出海洋動物的死因。世界各地都有技術及人才,但能否引入並協助保育政策制定?仍須看當地文化及「天時地利人和」。

香港23年間223隻海龜擱淺 後期引入影像解剖找死因
香港城市大學海洋動物影像解剖研究組於5月發表海龜擱淺研究,分析2002~2024年間香港223隻海龜擱淺記錄及擱淺原因。研究發現,擱淺數量呈現顯著的非線性成長趨勢,2018年後趨於平緩,且在3~5月春季及9~11月秋季出現季節性高峰。擱淺熱點主要集中在香港東部和南部水域,當中亦包括海洋保護區區域。
由於屍體腐爛太嚴重,找出死因有相當難度,擱淺原因絕大多數判定為「原因不明」(78.5%),其次是人為因素(17.5%),其他原因包括颱風困滯、浮力調節障礙(2.7%)。導致擱淺的最常見人為因素是漁業活動影響(59%)、船隻碰撞(23.1%)及污染(17.9%)。
論文提供海龜屍檢結果的照片,清楚看到海龜甲殼或腹甲破裂,疑為船舶碰撞、螺旋槳造成的平行線性或曲線傷口;食道內發現魚鉤,或與漁業活動有關;胃中發現大量海洋垃圾,便可能是胃出口阻塞導致擱淺。研究團隊更曾發現,有擱淺海龜殼的末端被釘上一面金屬牌子,並寫上「放生」及宗教機構名稱。

值得留意的是,論文提出香港海龜擱淺調查中一個重要的時間點。
2019年前,海龜擱淺事件是由香港公部門漁農自然護理署(漁護署)負責處理和記錄,活體動物被救援後會運送到香港海洋公園進行初步評估、治療、標記與放回,死亡動物屍檢則選擇性進行,外部和內部評估僅限於必要的發現,其餘案例僅記錄基本資訊。
2019年8月起,城大海洋動物影像解剖研究組獲漁護署准許,利用臨床超音波檢查、電腦斷層掃描、三維表面掃描,進行影像虛擬解剖(Virtopsy),透過非侵入性影像技術,觀察海龜內部器官與骨骼結構,獲取關鍵醫學數據,紀錄屍體內外結構,並結合傳統病理解剖調查擱淺原因。

影像技術參與海洋動物的生與死
影像解剖緣自人類醫學,由瑞士蘇黎世大學法醫學者塔利(Michael Thali)發明。城大海洋動物影像解剖研究組(Aquatic Animal Virtopsy Lab, AAVL)成立於2014年,引入技術並成為全球首支為海豚進行恆常影像解剖的團隊。至2019年,團隊獲漁護署批准,把海龜納入研究範圍。
跟傳統驗屍相比,電腦斷層掃描能更精確地識別出骨骼病變(bone lesions)、異物、病理性氣體形成和器官創傷,而核磁共振則在展示軟組織損傷、神經和非神經器官損傷,以及非創傷性病理學方面,更具優勢。
擱淺海豚的屍體因含大量水分,普遍很快出現腦自溶(cerebral autolysis)和腐爛。葛展榮在過往研究發現,屍體大腦越「新鮮」或腐爛程度越輕微,核磁共振相對於電腦斷層掃描在展示軟組織對比上,會更顯優勢。
不過,受儀器設定所限,體重超過250公斤、身體直徑寬過90公分的屍體,難以進行影像解剖,相關人員會直接於現場解剖採集樣本;可以運走的屍體則會送到香港海洋公園。

葛展榮向《環境資訊中心》解釋,香港引入影像技術應用於海洋動物身上,本來為了見證「出生」。20年多前,香港海洋公園仍靠海豚表演吸客,研究人員希望知道更多海豚的生殖知識,用以人工繁殖海豚,「那是否不用再在外面捉海豚?」
至1999年,海洋公園和葛展榮的老師布魯克博士(Dr. Fiona Brook)利用人類產前檢查超音波診斷技術,檢查海豚的排卵週期是否跟人一樣。當確認排卵期,就可放入精子,最後成為人工繁殖的世界首例。
當時還是中學生的葛展榮未想過,未來會鑽研「死亡」課題。
葛展榮自述,在離島長大的他親海、喜歡海豚,最初只是想做點有意義又不一樣的事情,才會將目標鎖定在野生海洋動物身上。觸動他的那一刻,是讀博士第一年,每個星期都要跑到海洋公園掃描的研究目標海豚突然離世,他趕到現場看著屍體,「那個感覺真是……眼淚在滾著。」
每一條海豚、每一隻海龜的擱淺、死亡,葛展榮彷彿能看見牠們訴說著在大海遇到的種種劫難。香港一年最高峰有50條海豚死亡,「一年就只有52個星期,你覺得不夠震撼嗎?給我們的啟示是什麼?為什麼我們不認真地做(影像解剖研究)?」
科學研究可以作為政策參考,但葛展榮覺得,與其把影像解剖視為尋找鯨豚和海龜的「死因」,不如說是幫海洋動物做體檢,了解動物生前的健康狀況並留下完整紀錄,「死因兩個字,不是我們(過程中)收集到的唯一答案。」
他常向公眾解釋,即使有海豚死因是遭船撞擊,但牠可能是受寄生蟲感染,身體狀況變差、游泳不好,才會無法及時躲避船隻,如要保護海洋環境,除降船速、減船量,亦應減少寄生蟲感染的發生,「那幾艘船你不讓它航行,不代表海豚不會死,只是牠死得較慢,變成其他死因。」還有累積、疊加的影響,包括漁業活動、海洋垃圾等。

各地有人才有技術 為何沒有引入海洋生物影像解剖?
每份屍檢報告,都是人類學習保護其他海洋生物的開始。時至今天,影像解剖已成為香港鯨豚海龜擱淺研究裡的重要角色。然而,葛展榮2025年10月初到台灣參加亞洲海龜保育會議時,參與會議的人才發現,海洋生物影像解剖並未普及到其他國家或地區。
葛展榮向我們直言,每個地方的動物計畫,都有其文化因素和執行難處,需各方通力合作才能前行。他舉紐西蘭為例,要接觸鯨豚海龜的屍體,需取得原住民同意;做完解剖,「每一部分都要給原住民,這是他們的信仰。」至於台灣,他稱是行政管轄範圍、權責、資源分配的複雜。
「香港是天時地利人和。剛好那時有儀器,可以展開計畫;地理上(最遠的海岸)也只是兩小時的行程;研究的對象體型較細,可用上儀器。」研究海洋生物需「非常非常大的投資」,幸好葛展榮團隊得到政府及公共機構的補助。他亦感慨,台灣跟香港一樣也有技術人才,而且台灣的擱淺個體還「比較新鮮」,但台灣學者、民間團體要持續拿到龐大研究經費,或許較不容易。

最近,葛展榮會坐下來細想,這十幾年來做影像解剖,除了幫助海洋動物,有沒有幫助到人?
他說的是培育下一代。「我經常說累了累了,但累到什麼時候,真的可以放下?」他最希望能夠把技術傳承,有學生能「完全不用我再說,他都會有精準的批判性思考,駕馭每一個流程。」但想法一轉,他又不想給學生、同伴壓力,畢竟每個年輕人都有個人想法,也有自己未來想走的路。
他回想當初開展研究、接下計畫,是Fiona老師把技術承傳給他。老師已在59歲時離世,「我是覺得我要怎樣去保住他的名,因為我對他很尊重,他對我有改變,你看到一個人堅持在做這件事,那你為什麼現在有一點東西你就覺得不做呢?」他重覆地說服著自己,也把期望默默收進心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