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近自然真的會心情愉快？
我們常聽到親近自然有益健康，大自然之美能讓我們心情愉快，進而達到舒壓、療癒身心的效果，但這種愉快感真的來自親近自然的行為嗎？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專訪院內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廖培珊研究員，在透過問卷面訪全台多地1839位民眾後，研究團隊驚訝地發現，實際接觸自然不一定會令人感到快樂，甚至還伴隨負面感受，而真正產生快樂的泉源就藏在你的內心深處。
探索大自然啟動的快樂機制
台灣的自然環境豐富，島嶼被大海環繞，陸地上高山綿延，只需短時間就能上山下海、享受戶外活動。
多數研究證實，親近自然有助維持身心健康，但卻少有人從個人心理出發，探討該行為所引發的「主觀感受」在當中扮演的角色。這就產生一個有趣的問題：
能激發人們正向感知的，究竟是親近自然的「行為」，還是對自然的喜愛「感受」？
為了解開上述謎團，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廖培珊研究員，與院內經濟研究所蕭代基兼任研究員及陳樂昱研究員、環境變遷研究中心林傳堯研究員合作，展開了一項跨領域研究計畫。
該研究應用了2020年6月～2021年2月面訪全台多地1839位民眾的問卷資料，當中包含精心設計的「實際接觸自然」與「喜愛自然」問題，以及能評估人們正向感知程度的「快樂感」與「生活滿意度」提問，藉此分析喜愛自然的感受、親近自然的行為與主觀福祉的關聯。
此外，天氣及空氣品質的好壞，經常被視為影響人們從事戶外活動的關鍵因素。研究團隊特別納入來自中央氣象署的氣象資料（氣溫、降雨）、環境部監測的空氣品質指數（AQI），分析外在環境是否真的會左右我們親近自然的行為與感受。
看到這你可能會感到疑惑，為什麼會選用2020～2021年的問卷資料？這個時期剛好碰上新冠疫情，許多人被迫居家隔離，這難道不會干擾研究結果嗎？這就得從這份問卷的幕後故事談起。
另類台灣之光！一份「有感」的環境議題問卷
本次研究使用的問卷出自中研院發起的「台灣社會變遷基本調查計畫」，自1984年開始執行以來，每年會針對全台民眾進行兩份不同主題的大規模面訪調查，調查主題包括：家庭與教育、工作與生活、宗教文化、社會階層、健康與醫療照護等；有些主題每五年會重複調查，來了解變遷趨勢。
該計畫也代表台灣於2002年成功加入「國際社會調查計畫」（International Social Survey Programme, ISSP），並開始採用ISSP推出的年度調查主題。
剛好2020年的調查主題就是「環境議題」，在60個核心題項中，有兩題關於「自然環境帶來的心理感受」就是由廖培珊和中研院社會所林宗弘研究員共同設計。經過問卷小組討論、訪談測試、大會表決等層層關卡，終於成為全球社會調查學者參考的問卷題目，可說是另類的台灣之光。
廖培珊語帶自信地說：「這篇論文的一大目標，就是要應用我們台灣團隊自己提出的題目，看看結果如何。」這兩題被國際認可的題目，就是本研究使用的「實際接觸自然」與「喜愛自然」問題，如下所示。你也可以試著回答，看看你的答案與多數民眾是否相同：
此外，本次研究主要是想了解接觸自然與「主觀福祉」的關係，廖培珊提到，社會調查學者通常會先界定研究要量測的概念，再來決定要怎麼設計問卷。
本研究聚焦的是享樂觀點的主觀福祉，關注的是一個人對於生活的整體「感知」與「評價」，包含情緒層面的「快樂感」、認知層面的「生活滿意度」。透過受訪者對兩種層面的自我評價，研究者便能取得可用於分析的快樂程度數據。
同時也會在統計分析時，一併納入受訪者的性別、年齡、居住區域、教育年數、就業狀態、每月收入、婚姻狀況等社會人口學變項，以及與主觀福祉息息相關的健康狀況自評。在控制這些背景因素之後，我們才能更清楚地理解接觸自然與主觀福祉之間的關聯。
然而，在2020年即將開始問卷調查之際，卻不幸遇上新冠疫情，這不僅讓面訪調查四處碰壁，也可能干擾研究結果。對此，廖培珊相當佩服團隊成員的先見之明，在疫情變嚴峻之前就先設下一道「防火牆」。
研究人員預先將一個「疫情如何改變日常生活與社交生活」的題組納入問卷，當中就問到「戶外休閒活動的頻率變化」。該問題可以幫助團隊在統計分析資料時，將疫情的影響量化並加以控制，讓後續分析聚焦在其他變項之間的關係，而不會被疫情造成的行為改變混淆。
驚人結果：常接觸自然不一定比較快樂
經過綜合分析上述資料、控制新冠疫情與各項人口背景因素後，一個顛覆既有印象的結果在眼前浮現：
喜愛自然與主觀福祉之間呈現正向關聯；但實際接觸自然卻與主觀福祉無關，甚至產生負向效果。
換句話說，對自然的正向感知比起實際接觸，較能促進個人的主觀福祉。
廖培珊坦言，當初得知這個結果時也感到很驚訝，尤其是實際接觸自然竟會產生負向效果。這不僅與我們的既定認知大相逕庭，也與多數西方研究的結論截然不同。
我們來細看問卷調查結果，當中高達51.5%的受訪者表示，自己「相當」或「非常」喜愛在自然中活動。另有38.5%的受訪者表示，他們每月會從事數次戶外活動，甚至更頻繁。而且當喜愛自然的程度越高，人們也越傾向頻繁接觸自然。
儘管約有47.7%的受訪者反應，戶外活動次數確實因疫情而減少，但該變項已被預先控制，且綜合考量民眾對於自然的高喜愛程度與頻繁接觸次數，疫情不太可能是導致負面感受的主因。
如此令人摸不著頭緒的結果，反而激發研究團隊的求知慾，在翻閱過往相關研究後，終於找到一個可能的解釋。
曾有研究指出，主觀福祉與造訪自然的頻率無關，反而與「時間長度」有關。意思就是，喜愛自然進而接觸自然的人，通常會希望花更多時間從事戶外活動，但有時希望很美好、現實卻很骨感，研究團隊推測：
人們或許因為工作忙碌、家庭牽絆、交通不便等因素，發現自己「想多親近自然卻做不到」，這種「落差感」可能就是導致負面感受的原因。
壞天氣真的會影響心情嗎？
那麼，接觸自然所產生的負面感受，有沒有可能也是受到天氣或空氣品質等「環境因素」影響呢？
過去有關「天氣是否會影響心情」的研究結果長期莫衷一是，因此本研究嘗試將不會被個人心情影響的客觀環境因素，如氣象資料（氣溫、降雨）、空氣品質指數（AQI）納入分析，作為在統計上具有外來影響的「外生變項」。藉由排除外在環境的干擾，試圖更準確地觀察天氣與負面感受之間的真正關聯。
研究發現，只有2019～2020年1月的平均降雨量，有顯著降低接觸自然的頻率，但這與喜愛自然的感受並沒有直接關聯。只能說天氣會影響你「要不要外出」，但不一定會改變你「快不快樂」的心情。
讓我們來邏輯思考一下，生活中常聽到有人抱怨「下雨天哪都不想去」，似乎壞天氣真的會影響我們的出遊興致，但其實事情沒有表面上那麼簡單，人們之所以不想出門，可能是擔心雨天騎車危險、鞋襪濕掉、撐傘行動不便，並非真的很討厭戶外環境。
多年來，廖培珊也參與了環境品質與生活滿意度的社會調查。與本次研究相似的是，我們原本以為像空氣品質這樣的客觀指標，會影響民眾對生活環境的滿意度；但研究卻顯示：
影響生活滿意度的，往往不是客觀條件，更多的是人們對環境與自身處境的主觀感受。
本次研究更進一步指出，主觀感受有提升人們生活品質與身心健康的潛力。
「提升生活品質的方法不一定只有經濟發展和建設。」廖培珊說道：「研究顯示，快樂感、生活滿意度與健康狀況互為因果，如果可以感受並喜愛大自然的美好，不僅能讓你的主觀福祉變高，也對維持我們的健康很有幫助喔！」
參考資料
- Pei-shan Liao, Daigee Shaw, Le-Yu Chen, Chuan-Yao Lin, 2025, “Exploring the link between subjective well-being, nature enjoyment, and physical contact with nature”, 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Psychology, 104, 102617.
- Pei-shan Liao, Daigee Shaw, Yih-Ming Lin, 2015, “Environmental quality and life satisfaction: Subjective vs. objective measures of air quality”, Social Indicators Research, 124(2), 599-6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