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文化中受到愛戴的螢火蟲是否真的被保護?未來如何?

「喂,你做什麼的?!」喊話的人手裡還舉起一把鐮刀狀的東西。
山村裡本來就少遊客和陌生人,更何況漆黑深夜裡,一個人走來走去,像是偷東西的。雷萍連忙告訴村民,她是來看螢火蟲的。好幾年後,這些經歷都可以當作笑話,雷萍還是記得那些個讓她害怕又憧憬的尋找螢火蟲的夜晚。她常常一個人,只帶著相機和紅光手電筒,走進靜靜的夜裡。風吹樹林傳來各種聲音,有時還會突然下雨。
「邁進黑暗的第一步總是讓人害怕。」雷萍說。直到她又發現了一片螢火蟲的棲息地,看到可能是橙色、綠色或黃色的螢光飛舞,「很美,像是滿天繁星就在眼前。」
雷萍是廣州一個螢火蟲保護計畫「螢火不熄」的發起人,參與螢火蟲保育已近10年。促使雷萍等人關注、尋找、保護螢火蟲的,不只是螢火蟲之美,也是螢火蟲之殤。
捉、放螢火蟲
歷史上,中國人對於這種能發出冷光的昆蟲偏愛有加,經常在詩句和文章裡加以描繪,甚至還有「囊螢映雪」的典故鼓勵小孩子努力閱讀。不過,現在中國許多城市及週邊,以及北方和東部的農村地區都難尋覓其蹤。也因為少見,商家會放飛螢火蟲吸引關注,甚至有個人購買和贈送螢火蟲以交換浪漫和祝福。

商業放飛活動五花八門:股市開盤、公司開業、產品發布、婚禮、公園主題活動等往往需要成千上萬的螢火蟲吸睛。而被裝在玻璃瓶裡的螢火蟲,在生日、中國七夕情人節(中國農曆7月7日,正是螢火蟲飛舞的夏季)則作為禮物製造驚喜。
問題是,螢火蟲從何而來?
螢火蟲的幼蟲需要幾個月甚至一年的時間來成長,成蟲後依靠發光來交流和求偶,大概10天左右即走到生命尾聲,不太可能滿足大量放飛活動隨時隨地螢光飛舞的需求。
華中農業大學植物科學技術學院教授付新華,從2014年開始連續三年發布螢火蟲活體貿易調查報告,發現被交易的螢火蟲大都是來自野外捕捉,已經形成了非常完整的「活體螢火蟲捕捉——收購——線上交易——線下批發配送——景區或公園內螢火蟲捕捉——收購——線上交易——線下批發配送——景區或公園內螢蟲放飛」的產業。
雷萍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參與螢火蟲的調查。和她一樣關注螢火蟲的生存和保護的,全國還有一些志工和學者,他們都反對大量野捕螢火蟲的商業放飛活動。
不過,直到今天,螢火蟲的販賣和放飛活動依然存在。在網路上,一直有購買螢火蟲的管道。例如在中國影片平台Bilibli上,可以搜尋到不少販賣影片。幾十罐螢火蟲整齊排列,燈一關,螢光閃爍。這些影片大都宣稱是養殖的螢火蟲,但是具體細節欠奉。
環保團隊「自然折疊」的嘉辭觀察到:「大部分放飛活動很容易能看出螢火蟲的來源是野外捕捉。」他認為,一些放飛活動使用螢火蟲數量大,還要兼具觀賞效果,而人工養殖螢火蟲成本高,週期和種類限制極大,基本無法滿足商業放飛用途。
威脅重重
野外大量捕捉和不負責任的商業放飛活動或許可以禁止,但是螢火蟲生存的威脅遠不止於此。
2023年,雷萍等人發現廣州一條高速公路擴建,涉及一片螢火蟲的棲息地。不過,擴建工程的環境影響評估完全沒有考慮螢火蟲。雷萍當年5月到6月進行了一個多月的調查,在該地區記錄了10種螢火蟲,包括一種未知種類。當年冬季又新發現一種。
螢火蟲幼蟲的活動能力非常有限,在長達半年到一年的時間高度依賴其特定棲息地。中國科學院西雙版納熱帶植物園副研究員徐國瑞告訴《對話地球》,多數陸生螢火蟲成蟲的水平活動範圍大概在100-500公尺之內,垂直活動範圍通常在5公尺以下。這意味著,棲息地對螢火蟲至關重要,如果被破壞也不太可能遷移。
許多種螢火蟲對於環境有比較高的需求,被公認為環境健康的指標物種。徐國瑞說:「指示物種常指對特定環境條件(如污染、氣候變遷、棲息地品質等)高度敏感的生物,其存在、數量或行為可以反映生態系統的健康狀況或環境變化。」光污染、農藥除草劑、水土污染都將對其種群棲息帶來巨大破壞。

雷萍發起「即將消失的螢火蟲公園」(「螢火不熄」)項目,呼籲保護廣州高速公路擴建影響的螢火蟲,嘉辭及其團隊也是核心成員。他們帶領民眾去看涉及區域裡的螢火蟲來喚起保護意識,對環評提出意見,也透過國際自然保護聯盟(IUCN)諮詢政府。官方的答覆是「環評報告中補充了螢火蟲影響分析及保護措施」,及「要求施工單位深入調查螢火蟲生存情況」。但是到2024年中,他們還是沒有看到任何調查結果,環評後續添加的螢火蟲保護措施也非常潦草。同時,他們發現擴建工程如常施工,也沒見到實施環評上所謂的「螢火蟲保護措施」,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
徐國瑞調查中發現,螢火蟲生活的疏林開闊地被不同程度開發,顯著降低螢火蟲數量。而極端氣候頻傳,例如2024年版納地區極端乾旱,也導致螢火蟲數減少,族群活動高峰延後。
但是,比知道有威脅更可怕的,是我們對於現狀所知甚少。
四川樂山師範學院曹成全教授研究螢火蟲等昆蟲多年。他說:「中國的螢火蟲現狀整體上比較悲觀,個別地方比較好。不過,最可惜的是這只是推測。從來沒有一個全國範圍內或者主要棲息地省份的調查,全國性的沒有,全省性的例如那些西南省份也沒有。因為研究的人少、關注的人少、呼籲的人少,沒有支持,就沒有調查。」
保護了嗎?
雖然少人關注,但是志工的呼籲,學者的研究和建言,終於讓螢火蟲納入了法律的視野。
嘉辭大學的研究方向是環境法學,想把自己的專業背景和螢火蟲等保育工作結合起來推動一些工作。他告訴《對話地球》,「三有名錄的保護力度較弱,在法律實踐中優先級太低,加上證據收集難度大,社會關注度低等現實因素,如果有不規範的放飛活動,追責也非常難。」
曹成全教授研究時發現,即便被納入三有名錄,在實際執行過程中仍然面臨著不少的困難,很多人並不知道螢火蟲被列入三有名錄,辦理養殖備案的流程也不明確。他甚至認為列入三有名錄本身也缺乏嚴謹性和科學性:「徵集物種名錄的時候,訊息公開的範圍和效果如何?這11種螢火蟲是否是最應該首先被保護的種類?都值得細究和討論。」
雷萍認為,中國對於螢火蟲的保護還處在初期階段,細節上欠缺很多。例如,「很多農村地區也開始做用於照明的亮化工程,這是很好的民生工程,但是沒有關注到過亮照明的光污染問題。控制燈光角度和照射範圍來減少影響螢火蟲這些夜行動物,其實並不難做到。」雷萍補充說:「大部分螢火蟲對於波長590奈米(nm)之後光的不太敏感,所以可以設計和使用專門的路燈。但目前的道路照明似乎沒有考慮到這些。」
產業和人工繁殖
曹成全教授反對簡單放飛,但是認為既然人們對螢火蟲有很多需求,那麼只有商業化才能更好保護。他用螢火蟲農業帶來的好處舉例:「很多人知道螢火蟲是比較環境敏感的物種,如果稻田、茶園裡有螢火蟲,說明生長環境不錯,污染和農藥都少,這就可以促進農產品銷售。」

不過,曹成全說,螢火蟲文旅,想要達到一年多個季節觀賞,不是只保護就可以做到的,而又不能大量野外捕捉,那麼肯定需要人工繁殖。
雷萍自己有養螢火蟲。她說:「養殖螢火蟲不容易,花很多時間和心力。需要十分了解所養螢火蟲的習性。要給幼蟲養食物螺,要換水。一場高溫下來停電,可能就死去過半。清理食物殘渣不及時,也易受真菌感染。」而仍有許多螢火蟲的幼蟲吃什麼,我們至今未知。
也正是由於養殖不易,週期長、養殖成本高,養殖技術至關重要。曹成全的團隊掌握至少5種以上螢火蟲的養殖技術,可以實現一年多季節的繁殖,規模化之後成本會大幅降低。現在與其合作的,大部分是想發展「夜間經濟」的景點、商業公司和政府。
嘉辭說:「螢火蟲文旅要結合自然教育、科普、生境營造和修復,全鏈條打通,其保護才能可持續地落在一個地方。」
「嚴格來說,螢火蟲當然是要專門的棲息地保護,」曹成全說:「但是也要發展繁殖技術。如果養螢火蟲輕而易舉,那麼螢火蟲還珍稀嗎?還有人去野外捕捉嗎?這個事兒不就解決了嗎?!它就是個甲蟲,又不是大熊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