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一年,中國氣候政策在「碳中和」目標的基礎上,迅速發展成為立體的政策體系,而更值得記錄的,是這套體系經歷了怎樣的挑戰和壓力才得以成型。

對於中國環境氣候領域的觀察者來說,過去的一年用眼花撩亂來形容並不為過。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2020年9月的聯合國大會上宣示的碳中和目標,啟動了中國氣候政策密集發表的進程。新的低碳目標、政策、法規以前所未見的速度迅速成型、接連公佈。碳中和目標宣布後的兩個月,中國更新的2030年國家自主貢獻目標(NDC)在「氣候雄心峰會」上提出。然後在今年3月的「兩會」上通過的「十四五」規劃綱要包含了一系列氣候和能源2025年目標。
氣候政策制定並未止步於「十四五」規劃的發布。正當外界指出「十四五」氣候能源目標理應更加進取之時,「兩會」剛剛閉幕就召開的中央財經委員會第九次會議提出「構建以新能源為主的新型電力系統」,使人們意識到「十四五」規劃目標,很可能只是在為未來五年的低碳雄心「築底」而遠非「建頂」。
「十四五」規劃中的主要氣候能源目標
1. 單位GDP二氧化碳排放:降低18%
2. 單位GDP能耗:降低13.5%
3. 森林覆蓋率:達到24.1%
4. 非化石能源占能源消費總量比重:提高到20%左右
在出席一場7月舉辦的論壇時,中國氣候變遷事務特使解振華透露,一套詳細而完整的「雙碳」目標政策體系(「1+N」政策體系)正在製訂中。這套指導中國未來40年去碳化進程的政策體系中的「1」,指的是一份由中共黨中央和國務院聯合發布的頂層指導意見,「N」則包含了30多個涉及碳達峰、碳中和的全國和各地方、各領域、各行業的政策措施。
部分民眾「喜聞樂見」氣候災害 官民態度截然不同

對上述網路文章的作者來說,氣候變遷對中國是一件好事。這樣內容的廣泛傳播和「喜聞樂見」促使生態環境部旗下的官方媒體《中國環境報》發表專題報導進行駁斥。透過採訪多位中國氣候科學家,這篇報導力圖說明嚴重的氣候變遷,對於西北和華北地區來說遠遠談不上「福報」。氣候變遷對於大氣環流的影響加劇了寧夏、山西、甘肅等省份部分地區的乾旱,又同時使得其它地區面臨更極端的暴雨洪水的侵襲,西北本就是氣候敏感區和生態脆弱區,「該地區如要達到南方類似的濕潤程度,需要極大的氣候變遷才能實現⋯⋯這對人類社會很可能是大災難,而不是機遇或機會,」 該報導採訪的專家表示。
這次交鋒從側面反映出,中國社會在氣候變遷這個議題上,存在的重要矛盾點。一方面,中國有對氣候議題極為重視和態度嚴肅的領導層,另一方面,中國也有對氣候議題表現出模棱兩可態度的公眾,後者對於各項低碳政策,整體上採取一種默認和跟隨的姿態。而2021年,當低碳行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加速,並且越來越「動真格」時,社會不得不直面這些政策的真實影響和效力,其對於去碳化進程的接受度也受到檢驗。
「運動式減碳」喊停 電荒衝擊雙碳政策

與「夢迴唐朝」式的氣候變遷否定論比起來,電荒引發的能源安全和經濟穩定之辯,對於中國氣候政策走向的影響要深遠得多。「電荒」剛冒頭的時候,就有一些報導和評論將其與中國多年以來,用以推動節能減排的能源「雙控」政策掛鉤,認為是「雙控」加碼,導致一些地方不得不採取拉閘限電方式應對。然而,後續研究和分析則顯示「雙控」政策並非本輪限停電的根本原因,在部分省份對於高耗能行業的限電措施,恰恰是「電荒」的果而不是因。本輪電荒反映更多的,是中國電力市場在價格、傳輸等機制方面,存在的不流暢,而它在輿論場上的喧囂,則使得「雙碳」政策承受了大量輿論壓力。
美氣候特使、COP26主席輪番訪中 氣候政策成外交焦點
沒有幾項中國國內的政策議程像氣候政策一樣,與國際外交如此緊密地聯繫在一起。而這種聯繫在過去的幾年呈現出強化的趨勢。有中外學者的研究指出,中國在氣候議題上,承擔起領導者和國際公共品提供者的角色,可能有助於提升「績效合法性」。中國的碳中和目標是在聯合國大會這一場合率先宣布的,新的2030年氣候目標是在英國主辦的「氣候雄心峰會」上揭曉的,而凱瑞在今年4月訪問上海,也為習近平出席美國主辦的領導人氣候峰會鋪平了道路。在這一峰會上,中國宣布了煤炭消費達峰的時間點。當COP26大會在即,人們自然而然會關心,中國是否會以這一場今年國際氣候外交的重頭戲為契機,來公佈新的國內氣候政策。
9月底的聯合國大會表明,國際舞台確實仍然是中國重大氣候政策的「發表會」。在聯大的視訊談話中,習近平宣布中國將停止新建海外煤電項目,並大力支持開發中國家發展綠色低碳能源。這一宣示在國際上收穫如潮好評。有報導指出,它是凱瑞和夏瑪訪華時與中方溝通的事項之一,前者還曾提議中國將碳達峰時間提前。但除了「海外退煤」承諾之外,中國沒有在聯大提出新的國內氣候政策目標。10月份終於問世的「1+N」政策框架主要包含了過去一年所宣布的既有政策目標。
到了這一階段,中國氣候政策的重心似已轉為鞏固和實踐已有的氣候行動及步調,而不是加碼新的目標和承諾。中國的官員和專家在多個場合強調,中國現有的碳中和、碳達峰目標已經是一項艱鉅的任務和沈甸甸的國際擔當,耗時遠比已發展國家實現同等目標所需時間要短。COP26大會之前的國際政治大環境,也很難說有利於國際協同提升氣候雄心。在「1+N」政策框架中,首次出現了氣候變遷的「對外鬥爭」提法,並與「對外合作」並置,顯示領導層對於國際氣候政治的更冷峻的判斷。這種情緒也在中國網際網路上,有所體現。對於西方氣候倡導聲音的高度懷疑,使得「氣候環保議題是外部勢力壓制中國發展企圖」的論調,再次甚囂塵上。
中國主要氣候目標
1. 2025年前,繼續降低碳排放強度
2. 2030年前,二氧化碳排放達峰
3. 2060年前,實現碳中和
未來幾年 將為碳中和目標打下系統性基礎
在能源安全顧慮和對西方「寸步不讓」的輿論氛圍中,中國的氣候雄心和目標沒有因此縮水或回退,已經值得矚目。2020年9月以來所宣布和制定的主要氣候目標,全部原封不動地進入了中共黨中央國務院的指導意見,通過「1+N」政策框架正式成為中國頂層政策。

今年春天,當我們專訪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中科院科技政策諮詢研究院副院長王毅時,他曾提醒海內外的中國氣候行動關注者們,「十四五」等近期目標任務固然重要,但更要考慮未來40年的路徑怎麼走。實現碳中和將是一個系統性結構性的轉型過程,是「長征」而不是短跑。其他中國專家也認同這一說法,他們認為中國應用接下來幾年,為碳中和準備和搭建系統性的基礎,否則即便提前幾年達峰了,後面也很難實現碳中和。在COP26大會期間接受英國《衛報》採訪時,王毅仍覺得外界沒有充分理解中國的這一重要的政策取向:「為了實現我們的(雙碳)目標,我們所勾勒的是對整套系統的變革方案,這個變革並不僅限於能源系統,而是涵蓋社會和經濟的方方面面。但沒有人知道這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