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和華阿,你所造的何其多,
都是你用智慧造成的,
遍地滿了你的豐富。
那裡有海,又大又廣──
那裡有船行走,
有你所造的鱷魚,
游泳在其中。
~ 詩篇104: 24-26 ~
讓山和海永遠美麗
「我從美國科羅拉多州,來到福爾摩莎島。Colorado代表色彩繽紛,因為州裡有許多雄偉的高山,是個景色怡人的地方。台灣不但有許多雄偉壯麗的高山,更有四周寬闊無垠大海,真是一個美麗的島嶼!因此,你們一定要好好保護環境,讓這個島嶼的山和海永遠保持美麗。」
羅斯頓教授前後兩次將近十個星期在台灣的巡迴講座中,經常會在開場時特別做這樣的呼籲。
然而,我們很想知道,台灣島上聳立著綿延不斷的高山峻嶺,為什麼台灣人沒有學到高山的沉毅與宏偉?我們也覺得納悶:台灣四面環海,為什麼台灣人卻感受不到海洋的包容與壯闊?我們更感到困惑:雨量豐沛的台灣,為什麼長久以來一直沒有學會充分善用這份珍貴的天然資源?
海洋交響曲
二○○四年春天,羅斯頓教授到東海岸長濱鄉的八仙洞參訪,也受邀成為東海岸風景管理處所主辦的「竹筏文化展」開幕儀式貴賓。
當天的天氣晴朗亮麗,深藍、淺藍交錯流轉的太平洋洋流,宏亮而有節奏的海浪聲,拍打到岸邊撞擊山壁之後低沈穩健的回聲,諧出一首天然的海洋交響曲,讓羅斯頓教授深深被震懾、被吸引,一直要我們替他從各種不同角度拍照。被陽光晒得紅通通的臉頰,七十二歲的哲學教授,看起來竟然像孩童一樣,流露出燦爛無比的笑容!讓我更加明白「你們若不回轉,變成小孩子的樣式,斷不得進天國!」
二○○八年秋天,在淡江大學住宿的第二天清晨,有位也是來自美國的客座教授陪他逛淡水河河口,我順便向他介紹淡水在近代台灣歷史中與世界各地交流的歷史,也參訪紅毛城、淡江中學、馬偕墓園等史蹟。中午用餐後,立刻搭乘捷運轉高鐵再換客運車,一天之內,從台灣最北端的海域,一路縱貫全島,直奔墾丁,在南灣過夜。
第二天,帶教授去海生館、鵝鸞鼻、墾丁國家公園等景點參訪,最讓教授心動的,是在十月底依然燦爛溫煦的陽光、蔚藍的天空、以及澎湃洶湧的海洋,在鵝鸞鼻燈塔前與藍天一起留影。
此外,也帶教授去了核三場的溫水排水口,了解台灣重大環境議題現場,更突顯緊接著即將在隔週於清華大學舉辦的「全球環境危機對科學與宗教的挑戰」這個主題的重要性。環境議題不可能只以科技、經濟、政治的面向去處理,生態、文化、靈性的融入,才能讓我們有較為整全的視野,也因此,環境保護和生態保育的工作,沒有人可以置身其外!
海洋三部曲
時代雜誌在二十世紀末選出100位「世紀偉大心靈代表」(The Century’s Greatest Minds)時,瑞秋·卡森( Rachel Carson) 因那本改變人類歷史觀的鉅著《寂靜的春天》(Silent Spring, 1962),而成為環境運動界的代表人物,甚至被稱為「環境運動之母」。書中指出,現代人由於濫用DDT及其他殺蟲劑,已經傷害許多生命,嚴重的改變了自然生態。人類再不節制,未來的春天將不再鳥語花香熱鬧繽紛,而是一片死寂與靜肅。
其實,早在出版《寂靜的春天》之前,卡森已經是三本海洋文學暢銷書的作者。這「海洋三部曲」分別是:(一)1941年出版的《海風下》(Under the Sea Wind),但因碰到第二次世界大戰,銷路並不理想;(二)1951年出版的《周遭之海》(The Sea Around Us),很快成為暢銷書,並得到約翰·卜洛獎(John Burroughs Medal)以及國家書卷獎(National Book Award)兩項殊榮。此時,再版的《海風下》也一併成為暢銷書,為卡森得到一筆財富,於是,她在1952年辭去從1936年開始任職的漁業署公職(U. S. Bureau of Fisheries),在緬因洲海邊買地建小木屋,舉家遷往該處居住,全心投入寫作。(三)1956年出版《海之濱》(The Edge of the Sea),再度成為暢銷書,使卡森終於儕身第一流作家之列。
二○○二年母親節期間,生態關懷者協會邀請於澳洲任教的美籍女牧師文蘭溪教授(Rev. & Dr. Nancy Victorian-Vangerud)來台,參與「生態保育週」(台北市政府舉辦)的盛大活動,並發表「紀念《寂靜的春天》出版四十週年」的演講。
生命共同體
之後,文蘭溪教授也擔任「生態靈修──人與土地、海洋的對話」研討會(玉山神學院)主題演講講師,強調「生態神學」與「生命共同體」的觀念。
她指出:當今基督教神學最須要的轉移,就是要把信仰的操練視為「進入憐憫的心與現世的奧祕而經歷上帝的旅程」,人生並不是為「預備死後能夠朝見一位超越的上帝的客旅」。當我們有了這樣的轉移,接下來就必須去探討關於全球與在地的脈絡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
現代科學所揭示地球上所有生命之間廣泛而緊密的相互依存關係,以及因污染、貧窮、暖化等環境問題對生命生存造成的威脅,使我們面臨必須重新反省基督教信仰傳統的巨大挑戰。因此,我們必須重新學習以愛的眼光來看我們的信仰遺產,重新建構出珍惜並尊重整個地球的脈絡化生態神學。因為,地球不但是上帝所疼惜的,上帝本身更是整個受造界的泉源。
首先,文蘭溪牧師強調,用「生態管家」(ecological stewardship)表達我們與整個地球生命共同體之間的關係是不夠的,我們必須強調人類與其他生命之間有「生態親屬」(ecological kinship)的關係。換句話說,我們必須從「人類中心的創造觀」轉換成「生態中心的模式」。
在傳統神學創造論裡,世界不只是創造主所喜愛的「作品」(work),也是上帝的居所。上帝藉著他的靈,與萬物有「共同的氣息」(shared breath),使得人與上帝、與其他生命體之間因此擁有「親屬般的親密關係」。上帝更以「體恤的看顧和委身」與受造界建立關係。教會歷史中,「道成肉身」與「聖餐擘餅」的教義,也使得基督教能夠抵擋否定受造界物質部分的許多威脅。
李奧波提倡「土地倫理」,他深信,只有在人類把責任感與社會良知從「人」延伸到「土地」之後,人類才有可能善待土地──包括水、土壤、植物、動物和人類。換句話說,人類必須重新思考「生命共同體」(Community)的觀念,把人類以外的其他元素都涵蓋進來。
當代的「生態神學」讓我們再次認真的面對我們所生活的生態脈絡,並重新強調上帝對整個受造界的看顧與陪伴、解放與公義。正如麥莎莉(Sallie McFague)所說:「過去的創造教義只注重『為何』及『如何』的問題(the ‘why’ and ‘how’ questions),生態神學卻讓我們專注於『何處』(where)的問題──也就是讓我們更注重我們的鄰舍。」
諸水世界中的生態神學
水是世界上最不可或缺的資源,可是,地表只有 3% 是淡水,其他都是海水。在這些淡水中,人類最為熟悉水資源,應該就是河流和湖泊,然而,河流只佔淡水的 0.03 % ,湖泊和水塘則佔 0.3 %,絕大部分的淡水是冰河和冰原,另外則是可用地下水和深層地下水。
文蘭溪牧師在研討會中指出:「正如瑞秋·卡森所說,我們是生活在海陸交錯共生的『諸水世界』(a world of waters)。」因此,她深信,生態神學一定要把海洋涵蓋在醫治與盼望的願景裡頭,我們才有可能完整地表達「公義、和平與受造界的完整」。
文蘭溪牧師又提到,一九九五年她到菲律賓時,看到由宗教藝術系學生所畫的一幅非常有意思的壁畫──在一條尼格羅斯島(Negros)傳統漁船上,有著菲律賓臉孔的耶穌在海濤波浪之上伸出他的手,周圍有來自各地的菲律賓人。這幅畫描繪著不同文化、年齡、信仰和生活背景的人,在湛藍的海上,共同撒出一個代表希望的漁網。透過這樣的圖像,作者邀請我們打破各種不同的藩籬,建立彼此相互依賴的伙伴關係。
這幅畫還引發文蘭溪牧師另外的聯想──群島的想像。群島(archipelago)可以定義為「一群島嶼」,或者,更整全的定義成「散佈著許多島嶼的海洋」。因此,如果我們把世界想像成群島,那麼,我們在承認各種不同生命與地方的多樣性時,並不會導致失去彼此間相互聯結的關係。此外,在群島的世界觀之下,海岸雖然是一種邊緣或邊界(a margin, an edge),但是,它並不代表結束(an end),邊界反而是通往新的可能性的機會。
研究台灣原住民文化神學意涵的柯葛蘭(Glenn R. Kennedy)指出,脈絡化的神學還必須正視「原住民文化深層的歷史」,以開創本土神學新的可能性。他對原住民文化深遠歷史的探索,也追溯到海洋。因此,我們在台灣另外要探討的是,如何透過原住民文化,建立涵蓋陸地和海洋所有生命親屬關係的生態神學?
然而,由於現代人對海洋的無知,隨著過量捕撈魚獲及各種有毒廢棄物的污染,海洋已經變得汲汲可危。因此,我們不只要像李奧波所說,學習「像山一樣的思考」,也要學習瑞秋·卡森「像海一樣的思考」。我們不但須要「土地倫理」,更須要推廣「海洋倫理」。
人與自然的關係
二○○四年羅斯頓教授抵台的第一個主日,以「生命之河」為題,在位於碧潭旁的新店教會證道,當天證道前的問候非常發人深省:
「今天早上到達新店時,我站在碧潭吊橋上觀賞碧綠的溪水從橋下緩緩往台北的方向流動,各種水鳥優雅的在水面上展現牠們的舞姿,一層層起伏綿延顏色由深綠漸漸變淺的山巒與遠處的藍天連接,我覺得自己好像置身在圖畫中一般!
這時候,翻譯陳老師提醒我留意,就在我所站立的位置上,可以看到人類越過溪流的五種方式:除了最原始的游泳渡河方式之外,在最靠近上游的遠方,有一位擺渡的人正以渡船優閒而平靜的載著六位乘客過河,然後,有線條典雅的吊橋,有造形極其單調的水泥橋,以及北二高巨大的拱橋。她還告訴我,每次走高速公路經過碧潭路段時,對於碧潭的美景根本不會有任何感覺,現代人只在乎以最快速度抵達目的地,對於途中經過的地方沒有任何的感情。
我告訴她,我從美國飛抵台灣的旅程更加荒謬──我根本對於我所跨越過浩瀚無邊的太平洋一點感覺也沒有!的確,現代科技讓我們越來越方便,但是,我們的生活卻也越來越貧乏單調!這樣的思考,正好與我們今天的講題有非常密切的關係。
從地圖上,我知道新店溪是淡水河的主要源頭,而淡水河則為流經台北市的主要河流,與這個城市的歷史息息相關。我現在就是要以生命之河的象徵,來思考人與自然的關係。」
的確,現代科技的便捷,讓我們飛越過浩瀚無邊的海洋時,可以毫無感覺!
委身於看顧大地的使命
基督教思想與環境問題的關係之間的討論,最主要的引爆點來自專門研究中世紀的歷史學家林懷特(Lynn White)於一九六七年在Science雜誌上所寫的「生態危機的歷史根源」。其實,他並不是要摧毀基督教,但是,他的歷史知識讓他深信,宗教才是改變人的價值觀最有效的力量,他是期待教會的改革。
如果生態環境的問題是人類靈性問題的外在表現,台灣基督徒必須深思:是什麼樣的靈性問題,導致婆娑之洋上高山林立的美麗島嶼會變得這麼醜陋?是什麼樣的文化病症,使得島上居民汲汲營營,浮躁地追求蠅頭小利,短視地賺取眼前暴利──海洋沉靜不語,默默地承載台灣釋出的貪婪與污穢;高山靜默無言,任由台灣人一再的剝削、踐踏與蹂躪。
面對海洋、土地與人群的苦難,基督徒有什麼樣的感觸?又有什麼樣的激情?海洋文化的建構,將會是台灣文化的醫治與盼望,打造台灣成為海洋國家,不只是政府的新願景,也是生態思考下必須跨出的下一步。
不論我們在神學上有多麼不同的見解,我們都必須團結一致地委身於「看顧大地」的使命。「生態神學」的新眼光能夠讓我們更新傳統中「平安」(shalom)的傳統,讓我們珍惜看重上帝內住於受造界裡面,並在其間彰顯公義,實現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