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如作者所言,核能產業就像一群不願離去的殭屍。即使核電廠關閉、產業逐漸衰退,留下的核廢料與放射性污染卻不會隨之消失。
2026年11月,台灣即將迎來第四次核能公投。在台灣已沒有任何運轉中核電廠的當下,公投發起方試圖推動老舊核電廠重啟,甚至為引進小型模組化反應爐(SMR)鋪路,將核能重新包裝成滿足人工智慧(AI)用電需求的希望。
本文作者簡妮絲・哈肯(Janice Haaken),以美國原住民族的反核運動為切入點,揭露核能產業如何不斷重塑自身形象,卻始終無法解決核廢料、環境污染與世代正義等問題。
〈死而不僵的核電產業:地球母親的反擊〉(Mother Earth v. the Nuclear Zombies)原載於2026年10月30日美國獨立媒體《CounterPunch》網站上。特別感謝作者授權綠色公民行動聯盟翻譯本文,供教育及非商業用途。
「入侵者使地球衰老,讓她寧願死去。」─萊絲莉・馬蒙・席爾科(Leslie Marmon Silko),《沙丘中的花園》
凱西・桑普森-克魯斯(Cathy Sampson-Kruse)(美國尤馬提拉部落聯盟的瓦盧盧普姆族成員)經常在地方集會上發言。他常從運油列車與一位原住民女先知曾警告過的致命「黑蛇」談起,再談到另一個更幽微的威脅:核能復興。
我曾看見凱西一手高舉鷹羽、一手緊握麥克風,懇切地呼籲聚集的人們:「還有另一條黑蛇,那就是那些在我們美麗的太平洋西北地區留下放射性廢棄物的產業。」氣候運動者常把這類威脅稱為殭屍入侵。

十幾年前,環境記者戴克斯特拉(Peter Dykstra)提出觀察:「綜觀核能在美國歷史上的發展歷程,最奇怪的是,我們似乎始終說不準,核能究竟在消亡中、正在重生、還是像僵屍一樣四處遊蕩。」自21世紀初以來,網路上充斥著各種樂觀的說法,聲稱我們將迎來一場核能復興──這些說法強化了與殭屍比喻之間的連結。就如同我們在恐怖電影中看到的那樣,殭屍是死去的人們所轉變成的不死生物,他們到處遊蕩,吞噬活物的血肉,並將其轉變成更多殭屍。
第一個核能殭屍的故事,圍繞著美國推動重啟除役或棄置的核電廠展開,即便輻射會帶來可怕的經濟成本與風險,而且目前仍沒有最終處置場所能夠安置這些核電廠留下的有毒廢棄物,這些廢棄物可能危害地球上的生命長達數萬年。
第二個殭屍故事,談的是核能業者為了讓這個已逝的產業起死回生,大力推動的新一代小型核能反應爐(殭屍嬰兒)。他們聲稱,這是為了替全國各地正在建造的大規模資料中心供電。儘管美國有數個州正計畫重啟核反應爐,這幾十年來,老舊的大型發電廠仍陸續關閉,而正在興建的少數發電廠則飽受成本超支、工期延誤與設計包含重大缺陷的困擾。
這是一個正在走向消亡的產業。相較之下,核能產業在21世紀孕育出的新一代反應爐,卻被吹捧為更能滿足現代供應鏈的需求。小型模組化反應爐(SMRs)通常被設計為能生產50~300MW的電力,傳統的大型反應爐則通常為1000MW。
AI公司與核能公司的邪惡結合,正是我們如今在全美目睹的恐怖景象之一。小型模組化反應爐業者描繪了令人目眩的未來願景,他們宣稱能為這些龐大的資料中心供電。這是一樁「大」與「小」的夢幻聯姻。綜觀核能發展的歷史,週期性發生的大小地震,一再削弱大眾對核能產業領導者的信心,2011年福島核災造成的巨大政治影響便是其中一例。當時的地震與海嘯破壞了核電廠幾乎所有的備用供電系統,導致放射性物質外洩到周遭地區。
儘管核能產業把地球視為一座無生命物質構成、可供開採、利用的穩定資源儲備庫,但地質學家有不一樣的看法,他們會告訴你,大地之母相當活躍,且噴發的頻率相當高。

我所居住的美國太平洋西北地區,由地殼經過數千年的劇烈活動形成,是世界上地質活動最頻繁的地區之一;而核能產業的消逝與試圖重生,就發生在這塊土地上。我的紀錄片《新核能迷局》講述了部分核能的歷史,以及挺身對抗它的人與地區的故事。
《新核能迷局》將這片土地的自然之美與帶入鏡頭之中。在片中,我們從部落首領那了解到,他們與哥倫比亞河之間有著深厚連結,而他們對時間的理解,也與當年的殖民者截然不同。哥倫比亞河蜿蜒流經高聳的山脈,最終流入太平洋,因此成為世界上棲地最多樣的大河之一。同時,它也是人工改造程度最高的河流,建有14座水力發電大壩。喀斯喀斯山脈令人屏息的美景,是由地下持續不斷的火山活動構成的。除了海洋板塊隱沒至大陸板塊下的卡斯卡迪亞隱沒帶之外,未來可能引發災難性強震的波特蘭山丘斷層,也直接貫穿波特蘭都會區。
這部電影也講述了奧勒岡州反核運動的故事。位於哥倫比亞河畔的特洛伊核電廠在1993年1月永久關閉、其冷卻塔於2006年透過爆破拆除,這是反核運動的一場重要勝利。然而,發電廠的放射性廢棄物仍留在原址,存放在34個鋼製容器當中,每個容器都被重達150噸由混凝土與鋼材製成的儲存桶包覆。
這些核廢料將保存在特洛伊電廠原址,直到聯邦政府設立一個集中放置核廢料的場所——一個在短期的政治環境中,根本無法預見會出現的場所。與此同時,這個殭屍產業仍在延續,並積極推動在此地區興建小型模組化反應爐。

對死亡的否認
歷史上,也許沒有別的產業,在講述自身的故事時,需要如此費力地處理它在大眾心中與死亡的深層連結。這也是「殭屍」意象在批評者之間廣為流傳的部分原因。
核能產業在二戰後興起,當時,其產品的危險性早已深深烙印在公眾的意識之中。美國對廣島和長崎的轟炸,留下大規模毀滅與死亡的恐怖景象。車諾比、三哩島與福島核災造成的慘烈後果,也促使大眾反對核能。從一開始,核能產業遊說大眾工作的重點,便是集體壓抑這些令人不安的記憶。
資本主義進一步強化了產業造成的工業事故對人們的壓制。大規模產業若要存續,有賴於無止盡的成長與擴張。這種經濟要求,迫使人們在心理上否認底線、乃至否認死亡本身。舊產業當然會死去,但經濟競爭的勝利者總會得意的跨過它們的墳墓。水力壓裂法開採的天然氣宣稱自己優於「骯髒的石油」——無論那是油砂原油,還是所謂的「無硫原油」(sweet crude)。然而,就如同電玩遊戲中的生死一樣,劇情總離不開主角的死而復生。
資本主義社會對死亡的逃避,助長了人們集體壓抑工業災難記憶的傾向。許多美洲原住民部落都有敬重逝者的精神傳統,這些傳統在集體記憶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有些族群將展示逝世一年內的族人照片視為禁忌。白人殖民者對美洲原住民大肆屠殺、以暴力迫使他們離開家園,使銘記亡靈的故事成為族群存續的關鍵。

大核反應爐(壞)與小核反應爐(好)的故事
核能產業其中一套自我辯護的策略,靠的是一種「心理分裂」戰術,它們把「壞的」老核能與「新的」好核能切割開來,再透過新生與活力的意象替新核能宣傳。不同於僵化的老一代高塔,核能產業的新生代(小型模組化反應爐)被吹捧的無比靈活,隨時可以從工廠訂購,然後像樂高積木一樣組裝起來。這套說詞,正好呼應新自由主義資本社會供應鏈永不斷裂的要求:偏遠社區缺電?購入一套入門套裝就搞定了!
核能產業的批評者指出,小型模組化反應爐技術並不像企業PPT呈現的那麼新穎。海軍在1960年代開發了幾種模型,但從未投入使用。美國能源部在1980至1990年代曾支持小型反應爐,但後來又因為不符成本效益放棄。當代小型模組化反應爐設計者依靠現有的科技,將他們用電腦生成的設計推進到下一個開發階段。他們也依賴軍事實驗室從事基礎研究,技術開發與智慧財產權轉移依賴大學。核能企業家則依賴原子能委員會(AEC)的監管權利和核能產業的遊說力量。
如同許多新技術的新創公司與投資者一樣,他們往往淡化自己對軍方與老舊產業的深度依賴。那些長期困擾著核能產業、持續不斷的危險,也同樣遭到刻意淡化。
科學家與工程師花了75年,試圖解決核廢料的處理問題,至今仍未找出方法處理那些危險性長達數萬年的高階放射性物質。小型模組化反應爐的推廣成功為核能業者取得政府資助,許多科學界的批評者對此深感憂慮。「坦白講,這些反應爐的支持者竟能如此成功地蒙騙……大批政府官員」美國核能管制委員會前委員、緬因州及紐約州公用事業委員會前主席布拉德福德(Peter Bradford)這樣說道。「他們應該為自己說法的可信度負擔更多舉證責任。」
憂思科學家聯盟(Union of Concerned Scientists)與來自世界各地的數百名物理學家,都對「若要應對氣候危機,需要核能才能實現淨零碳排放」的說法提出質疑。就如同西部州際能源委員會主任加爾布雷思(Maury Galbraith)告訴我的:「包括他們正在設計的這些小型反應爐在內,我對這個產業最不能接受的,是他們正在使用一個會把嚴重問題留給後代的技術,而我們不只今天無法解決這個問題,甚至可能永遠都解決不了。以因應氣候變遷為名,用危險的方式來應對危險的問題,並不是一個好主意。」

生者與死者
在太平洋西北地區,部落發起運動,揭露遭到掩蓋的放射性廢棄物問題;這些行動,也是敬重逝者的道德義務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華盛頓州哥倫比亞河沿岸的漢福德核能保留區,凱西・桑普森—克魯斯與其他太平洋西北地區的部落成員,已經承受前美國總統艾森豪「原子能的和平用途」政策所遺留下來的問題70多年。
當西北地區的部落領導人質疑核能產業與其潔淨能源的說法時,他們所指的便是哥倫比亞河沿岸,這片廣大污染荒地留下的遺址。自二戰以來,漢福德一直是放射性廢物的掩埋地,其中尤以軍用反應爐產生的廢棄物為主。作為曼哈頓計畫大部分研究的政府基地,該地區承載著一段延續至今、並將持續至數萬年後的悲慘歷史。漢福德是一塊與軍方密切合作,並執意將問題埋得越來越深入地底的墳場——法蘭克(Joshua Frank)在《原子歲月:美國最毒地區不為人知的故事》中,記錄了這段歷史。
或許只能靠一位「美洲原住民未來主義」專家,才能破除那些白人專家的狂熱幻想——試圖以工程手段塑造一個未來,並將它延伸至想像所及最遙遠的以後。阿尼希納貝族學者狄倫(Grace Dillon)向我解釋,在原住民文化中,幽靈與其他逝者的靈魂並不只有令人恐懼與不安的一面。相反地,幽靈也能以正面的方式激勵生者。
狄倫建議,如果我們願意接受鬼魂的指引,並相信亡者能帶給生者教誨,我們也許就比較不容易受到殖民思維支配。狄倫寫道,「原住民知識論的核心,在於將時間視為彼此交融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如同一條可航行的河流一般。」我們對未來的想像總是縈繞著祖先的靈魂。美洲原住民哲學家懷特(Kyle Whyte)解釋,若要因應氣候危機並找到未來的道路,「首先要思考的是,我們的祖先與後代會如何理解我們今日的處境。」
受殖民主義與資本主義世界觀教育的科學家,很難跳脫狹隘的時間視角來思考。但放射性廢棄物的問題卻需要我們擁有跨越狹隘時間觀的思維。事實上,世界各地的學者們已經齊聚一堂,試著研發出新技術,來向20萬年以後的地球居民發出警告,讓他們知道那個早已遭人遺忘的文明,曾創造出能毀滅生命的物質。

恐怖片與寫給未來的劇本
這番場景彷彿是好萊塢電影的開場。一個總部位於法國的核能國際組織,在2012年的福島核災發生後不久,發布了一份90頁的報告,並在隨後的五年逐步更新內容。這份報告的標題相當有氣勢〈跨世代保存紀錄、知識與記憶〉(RK&M),它提供了一系列的想法和一個「工具包」,用於警告未來世代,避免他們無意間闖入封存放射性核廢棄物的儲存庫。
這些想法五花八門,包括用荊棘叢生的場景圖片傳達「這裡沒好事發生;離遠點」的訊息,再到一張暴露在輻射下會轉換顏色的貓(輻射貓)圖片。這份報告是如此闡述他們的主要目標:「避免未來世代非必要地擾動儲存庫,並協助未來社會對儲存庫做出明智的決策,意味著我們有兩個不同任務。前者需要讓人們持續關注儲存庫,同時後者需要保存關於儲存庫的細部知識。」
RK&M的專家深信,人類機構有能力拯救未來世代,免受這份有毒遺產傷害。工具包提出的構想之一,是透過故事來講述儲存庫的過去。他們認為,比起試圖創造一份以通用文字為基礎的標誌,民俗傳說與圖像更能經得起時間的考驗。報告將圖書館、博物館、大學檔案庫與其他機構列為這些知識可能的「儲存庫」,這份知識是人類將背負幾千年的重擔,人們寄望於它在自身的社會崩潰、其他書面語言消失的許久以後,仍然能夠留存。
一位沉思這個問題的科學家指出,時間膠囊通常保存人類美好一面的圖像,等待未來世代開啟;然而,RK&M計畫所保存的,卻是一種面對道德與倫理困難的知識:「我們使未來世代暴露於人類所創造的物質之下,這種物質可能以他們無法理解的方式,使其生病或奪走他們的性命。」
在籌備1803年至1805年的路易斯與克拉克遠征時,傑佛遜(Thomas Jefferson)總統解釋了這項任務的指導原則(這趟遠征隨後發生的種族滅絕將徹底顛覆部落居民的生活)。傑佛遜寫道:「你們此行的目的,是探索密蘇里河及其主要支流,查明它是否與太平洋聯通,無論是哥倫比亞河、奧勒岡河、科羅拉多河或其他任何河流,或許能夠為整塊大陸的商業活動,提供最直接可行的水路。」
新自由主義經濟學家認為,比起政府,市場在控制人們賴以維生的各種服務時更有效率。18世紀的經濟學家亞當・斯密(Adam Smith),將資本主義經濟競爭與供需的系統,形容為推動國家進步的「看不見的手」。但是,從早期的路易斯與克拉克遠征,再到鐵路擴張、化石燃料產業與核能產業,強大的政府力量始終牢牢掌控著那隻想像中看不見的手。如今,這些力量及其對人們與地球造成的可怕破壞,已經不再是看不見的。現在,國家透過補貼企業及其死亡產業所扮演的角色,也同樣無所遁形。
人工智慧吸血鬼與核能殭屍在大地上遊蕩,吸乾無數社群的生命力,人們正在奮起反抗。他們拒絕接受這種反烏托邦的未來。同時,許多人也正在學習傾聽我們原住民族祖靈的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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