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內部鋼鐵與煤化工產業逐漸向中西部及南方能源富集地區佈局轉移，未來中國大氣治理體係需關注高耗能產業的佈局。
自2013年中國全面推動大氣污染防治工作以來，空氣品質改善已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效。根據芝加哥大學「空氣品質生命指數」數據顯示，從2014～2022年，中國細懸浮微粒（PM2.5）的平均濃度下降速度超過全球其他國家。 2024年，全國近3/4的城市PM2.5年均濃度已低於全國標準限值，與2015年相比，PM2.5年均濃度下降了36%。這項成果得益於包括燃煤電廠脫硫與提標改造等在內的一系列治理措施。
中國先前的空氣污染治理工作主要集中在東部地區。 2013年，國務院頒布《大氣污染防治行動計畫》（「大氣十條」），對京津冀、長三角和珠三角城市群設定了較全國平均更為嚴格的PM2.5下降目標。 2018年推出的《打贏藍天保衛戰三年行動計畫》，繼續聚焦京津冀及週邊地區、長三角地區，並新增黃河中游的汾渭平原作為重點治理區域（珠三角因長期達標被移出重點範圍）。這些區域的共同特徵為：能源結構以煤炭為主，重工業比重較高，空氣污染問題特別突出。
然而，今年一季度，在東部地區空氣品質整體改善的情況下，西部和南部部分省份的污染水平卻明顯上升。廣西、雲南和新疆等地的PM2.5濃度較上年同期分別上升了32%、14%和8%。
除部分南方地區短期天氣因素影響外，污染上升主要源自於鋼鐵、煤化工等重工業轉移到能源較豐富的中西部和南方地區。要改善這一趨勢，需要進一步提升再生能源的併網能力，推動目前依賴煤炭的工業流程電氣化，以及持續擴大清潔能源的生產規模。
空氣污染東降西升
2025年第一季度，中國城市的PM2.5平均濃度較去年同期下降5%，與工業活動和化石能源使用高度相關的二氧化硫（SO₂）、二氧化碳（NO₂）和PM10等主要污染物也普遍下降或持平。但西部和南部的一些省份空氣污染卻上升。
其中，污染成長最明顯的是廣西、雲南和海南，PM2.5濃度分別較去年同期上升32%、14%、11%，新疆則以8%的年成長、70μg/m³的年均濃度取代河南成為全國PM2.5污染最嚴重的地區。其PM2.5濃度是國家標準（35ug/m3）的兩倍，是世界衛生組織（WHO）建議值的14倍。
該季度，雲南昆明和新疆烏魯木齊的PM2.5濃度分別較去年同期上升了22.6%和10.1%。根據能源與清潔空氣研究中心（Centre for Research on Energy and Clean Air , 簡稱CREA）的分析，雲南昆明、 新疆烏魯木齊的污染上升主要源自人為排放，而非氣象因素。在雲南昆明，11.9% 的升幅歸因於人為排放，10.7%歸因於天氣因素；而在烏魯木齊，這兩個因素佔比分別是9.2%和0.9%。
此外，在寧夏銀川和陝西西安，儘管兩地整體PM2.5水準下降，人為排放對污染增加的貢獻分別高達12.6%和5%。
同時，儘管京津冀等傳統工業地區的PM2.5實際濃度下降，人為排放仍對污染產生了正向拉動作用。這表明，如果氣象條件稍不利，這些地區的污染水平仍可能再次上升。
污染源來自何處？
近期西部和南部地區空氣污染的抬頭，主要原因有三：西部鋼鐵、有色金屬和傳統煤化工等高耗能產業產量上升，生產工藝碳強度大；節慶期間的煙火爆竹燃放；以及春耕季，清理田地時的秸稈焚燒。
同時，在東部地區，高耗能高污染產業的產量雖有收縮，但煤化工產業產量卻在成長，增加了空氣污染的可能性。
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2025年一季度，粗鋼、生鐵、十種有色金屬產量在西部地區同比增長6%、11%、4%，而東部地區則小幅下降，是全國唯一這三大行業同時出現產量收縮的區域。水泥、玻璃等基建相關產業產量則在東、西部同步下降。
火力發電佔比方面，西部地區較去年同期下降幅度最顯著，達5.5%，高於全國平均和東部地區。但過去幾年西部部分省份（如重慶、貴州、雲南）的清潔能源比重反而下降，落後全國趨勢。在新疆、內蒙古等新能源資源富集省份，煤電擴張的速度甚至蓋過了新能源增量。因此，即使目前火電比例下降，整體能源轉型強度仍未足以抵銷鋼鐵、有色金屬等產業擴張所帶來的污染增量。
發改委公佈的《西部地區鼓勵類產業目錄（2025年本）》中，將電弧爐短流程煉鋼列為新增鼓勵類產業之一。但值得關注的是，2025年第一季度，西部生鐵產量的成長比例接近粗鋼的兩倍，生鐵的成長主要出現在寧夏、廣西和汾渭平原，這也反映出當地鋼鐵產能佈局長流程高爐煉鋼的偏好。生鐵是長製程煉鋼的原料，此流程依賴高爐－轉爐系統生產粗鋼，煤炭消耗量大，碳強度和污染排放量遠高於短製程。數據顯示，短流程煉鋼在每噸鋼產量上，二氧化硫和氮氧化物的排放量分別僅為長流程的約2%和21%，幾乎不排放顆粒物，工序能耗也僅為長製程的約1/9，平均每噸碳排放可減少約1.5噸。
短流程煉鋼主要依賴廢鋼與電力驅動，在電力結構清潔的情況下具備顯著的減污降碳優勢。但中西部地區鋼鐵多為長流程工藝，可能與該地區礦石和煤炭資源豐富、而廢鋼資源較少有關。
相對而言，東部地區生鐵產量下降幅度高於粗鋼，反映出其鋼鐵產業在節能降碳路徑上有更明確轉向，正加速低碳製程升級。不過，其轉型趨勢能否長期維持、並在結構上進一步鞏固，仍有待持續觀察。
而西部地區的傳統煤化工產量也同步增加。受煤價下行與能源安全訴求驅動，更高附加價值的新型煤化工項目，以及傳統的煤化工項目都正在加快建設進程。以焦炭和煤氣為代表的傳統煤化工產業的成長主要集中在西部和中部地區，在一季分別較去年同期成長2%和6%。而以煤製烯烴的主要產品之一乙烯為代表的現代煤化工行業則更多發生在東部和中部地區，在為數不多的增長的高耗能產業中，化工對於空氣污染的推動作用不可忽視。
廣西污染激增
在南方，空氣品質也受到與傳統習俗相關的挑戰影響。 2025年1月底，恰逢春節假期開始，廣西的空氣污染顯著加重。這主要由於煙火爆竹的大量燃放，疊加當時的靜穩天氣，導致煙塵滯留在地表。廣西2025年第一季的PM2.5平均濃度為41微克/立方公尺，是至少三年來的最高值。
面對這種天氣條件，緩解措施不足，加上區域煙火禁放令和聯防聯控措施執行不力，導致自治區內多地出現嚴重污染。 1月29日農曆新年初一當天，廣西有三個城市出現嚴重污染；其中南寧的PM2.5小時濃度峰值一度高達1632微克/立方公尺，而玉林當天的日均濃度達到428微克/立方公尺。
2月11日，廣西東南部六個縣因空氣污染嚴重被約談。隨後發布的通報指出，這六個縣均為傳統農業縣，污染源包括秸稈焚燒、散煤使用和煙火爆竹燃放。通報也指出，其他持續性、本地化嚴重污染來源還包括：農作物殘留物露天焚燒、工業設施排放超標，以及淘汰小型燃煤鍋爐的進度落後。
此外，秸稈焚燒政策調整帶來了新的季節性挑戰。 2025年，中央一號文件首次將全面禁燒，調整為更具彈性的「限燒」機制，多個省份正試行「限時、分區」焚燒。春耕期的生物質燃燒成為粒狀物的重要來源，亟需加強政策監督。
產業轉移與空氣污染風險
空氣污染抬頭背後，是中國的煤化工、鋼鐵等產業正向西南部能源富集地區轉移。
2020年，中國加大西部開發力度，鼓勵在西部建造能源、資源開發利用項目，並對這些項目優先審查核准。2024年國務院發布的就業優先策略意見中也提出，要引導資金、技術、勞力密集產業向中西部腹地地區有序轉移。 《中國能源報》的一篇報告指出，西部大工業電價明顯低於東部，能源資源優勢突出，而傳統高耗能產業用能成本基本在10%以上，高耗能產業向西部轉移有顯著成本優勢。
今年3 月，國家能源局在介紹「十五五」首次提出「西電西用」，明確了引導高耗能產業向可再生能源豐富地區集聚的方向。此外，隨著碳市場擴容，鋼鐵、水泥、鋁冶煉等產業的碳成本和環境成本將進一步提升，這可能會推動相關產業向西部轉移。
產業轉移的結果已經初步展現。 「十四五」前兩年西部地區工業增加值平均成長速度較全國平均成長率高5.2個百分點，遠高於「十三五」時期。雲南因水力發電資源豐富，吸引了全國多個電解鋁計畫；新疆則是煤化工產能擴張最活躍的省份，累計投資近5000億元，「十五五」規劃預計將突破1兆元。
在產業加速向西部轉移的背景下，實現清潔的「西電西用」的協調推進仍面臨許多挑戰。國網冀北電力有限公司高級專家岳昊接受期刊《中國電力企業管理》採訪時表示，目前西部電網的規劃以大規模外送為主，隨著高耗能產業持續向西部集聚，電網的運作控制難度增加。該地區的電力需求將以高於全國平均的速度快速上升，且預計其達峰時間晚於東部，這對西部地區清潔能源的本地吸納和供需協調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
高耗能產業向西部轉移的初衷，是推動清潔能源與工業協同發展，降低整體碳強度，符合「減污降碳」協同治理大方向。然而，這也對非重點防控區域提出了新的環境治理挑戰。
讓綠色轉型成為支點
政府在持續改善空氣品質方面展現了決心。政府提案到2035年，全國PM2.5年均濃度需降至25μg/m ³以下，這比目前的國家標準（35μg/m³）更嚴格，意味著在2024年的基礎上還要下降逾10%。
筆者認為，面對非重點區域空氣污染壓力上升的趨勢，「十五五」期間中國大氣治理體系需關注高耗能產業佈局，統籌推進區域產業發展與空氣污染治理。
具體而言，應聚焦於鋼鐵、煤化工、有色金屬等高排放產業，透過財政引導、提升新能源電力併網能力等機制，推動高碳製程替代、工業領域電氣化及能源系統清潔化轉型。同時，支持東部地區以資本、技術和治理能力輸出的方式，參與中西部綠色產業鏈重建，形成跨區域協同推進的治理格局。
空氣品質水準已成為衡量區域高品質發展能力的重要指標，直接關係到產業轉型升級、人才聚集和公共健康水平，也是製造業綠色轉型成效的具體體現。它不僅反映出一個地區在應對環境約束下的治理能力，也反映其經濟發展的韌性與永續性。在未來的發展過程中，區域競爭力不應再建立在「以污染換成長」的舊路徑上，而應將綠色發展作為新的策略支點，實現環境改善與經濟成長的協同共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