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福相]走慢一步，大塊文章

作者：莊稼

　　二十世紀末，生活的特徵是快和忙，一切都講效率，好像與時間賽跑；這場賽跑，非輸不可，因為時間只是抽象，碰不到，摸不著，而生也有涯，跑到累死，跑到生命終點，仍然看不見時間的表情。比賽的只是人與人，公司與公司，學校與學校，國與國，如此比賽輸贏立見，而輸贏端看誰最快，誰最有效率。為了提高效率，我們爭著發明機器，爭著製造化學藥品，把科技供為神明，要以最少的資源，最短的時間，做最多的是事情；就是休閒，也在比賽，爭著去健身房，爭著去高爾夫球場；所謂強中自有強中手，絕招屢出，比賽成了目的，一片競爭聲中，人都麻木了；生活架構在空中，上不著天，下不著地。

　　生活機械化，人工化，失去了「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巔」的情致，連想一想的自由，也送進了當舖，剩下一點人間閑情，也只能淺淺流過，成了裝飾品，誰還懂「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的深情？

　　人是一種最能適應的動物，生活無所謂正常與不正常，只是習慣與不習慣；記得我在華盛頓大學讀完博士後，立刻去加州一所大學教書，兩者都是「高效率」的學府，活在「不發表，即毀滅」〈Publish or Perish〉的壓力下，要升等，要取得研究經費，就得忙，就得有效率，不能虛度一分一秒，連與學生們課外談話也成了浪費。當時的心情，真有不成功便成仁的勇氣。機緣巧合，在毫無準備下，我們舉家去了英國。生活突然轉了一個大彎，一切都慢了半拍，從高效率的緊張中，一下子降到上午茶、下午茶的生活，茶桌上談風景，談科學，談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每週只有一堂課，十九歲的大學生來實驗室，一坐一個小時，打零工的老太太，除了燒茶外，就整理我們書架，擦亮門栓，當時我曾抱怨：「…這樣沒有效率，怎麼會不窮？」不知不覺，我已認為效率的目的是錢。但一年不到，我開始喜歡了茶的生活，與十九歲的大學生談話，也覺得行雲流水，自由而輕鬆，再一年，又開始注意到效率與學問品質並不成正比。所謂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效率有時只是人對環境的一種錯覺，高效率的結果，人成了機器，而不自覺。

　　一九九八年冬季，加拿大東部諸省，遭受了有史以來的大冰雨，財產損失最重，也有不少人喪命，有些偏遠的村鎮，為大冰封路，不能進出，停電兩週多，空降救災也遲遲不來，村鎮住民最大的問題是取暖和炊燒，有的家庭有壁爐，但無餘柴，有的人家有存糧，但無火爐，求生存的本能，使他們一夜之間又回到了「守望相助」的古老社會，大家聚在有壁爐的一家，一塊取暖，一塊燒飯，沒有電視，沒有電話，白天飲茶聊天，玩玩紙牌，入夜，在地板上，胝足而眠，有的與狗貓同睡，有的兩人合睡一條睡袋。有兩位鄰居婦人，數年不講話，因為住在一起，敵意冰消了，而且睡在一起，清晨被凍醒，緊緊擁抱，溫暖了身體，溫暖了心情。與敵人一個被窩睡覺，而無詭計，真是近「道」了。這些人也發現在銀行的累累鈔票，當時一無用處。

　　頻頻天災〈大風大雨，火山地震〉造成了一波波的生態難民〈Ecorefugees〉，在死亡的大不幸中，生活被拉慢了一百年，開始有機會體認現代生活中的一些假象，也發現了人性中原有的善良和同情。災民們倒下去再爬起來，鼓起了「活下去」的勇氣，非災民們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彼此拉一把，不分種族，不分國界，全人類同舟共濟，這才是個可愛的紅塵。

　　走慢一步，人間有大塊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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